August 01
按理说,应该先论队中王牌罗伊的。但人总贪着新鲜感,罗伊打了两年,熟脸熟眼的让人看着虽亲切但没了激情,而奥登大帝实在让人望眼欲穿,琵琶半遮面的摆足了一年的派头,眼瞅着即将破茧而出,让人不得不先说几句。球员在高中时的成绩固然做不得数,NCAA的表现也不见得有多大的说服力,奥登在大学时的统治性表现自然不能作为他能统治NBA内线的佐证。不过,目前的开拓者也未必需要他统治内线。
与其他那些仗着腿脚灵便而快攻急进的年轻队伍不同,如今的开拓者年纪虽轻,但其一里一外两大战将冷静得仿佛在联盟沉浸了十年的老球皮,罗伊耐心沉稳,阿尔德里奇冷静斯文,开拓者在罗伊的组织下打的是慢条斯理的阵地战,而且不同于内线站稳篮下的强攻,他们更多依赖于禁区和侧翼来回拉扯下出现的空当,由罗伊来把握电光火石间机遇的分配和抉择。
此种情况下,由于阿尔德里奇已经拥有了出色全面的篮下技巧和中距离攻击能力,那么奥登只要有优秀的面框能力和中上水准的策应能力,开拓者的战术威胁就会几乎加倍,他们能用双高掩护和高低站位在两个肋部同时撕扯对手的防线,为弧顶的罗伊创造明显更多的战术选择,并为侧翼的韦伯斯特提供空间。所以,奥登的关键不是一定要像霍华德那样在篮下有超强的统治力,而只要能有斯科拉那样的发挥,开拓者的战术变化就会完全上一个档次。当然,如果他能完全统治篮下,也没人会反对。至少开拓者球迷不会。
说到这里,也就很明白为什么新赛季的小前锋应该仍是韦伯斯特。奥特洛固然有更强的个人能力和更丰富的单打技巧,但他那种猛张飞般的乱战能力更适合局面僵持时的突然发动。但在正常的进攻体系中,韦伯斯特的远投能力更适合开拓者的慢条斯理而又条例清晰的战术跑位和攻击选择,而不会如奥特洛那样常常在搅乱对方防守的同时一并打乱己方的进攻节奏。
贝勒斯也是同样情况。他节奏变幻的步伐和极佳的突破前几步,让他成为队内罕有的可以不依赖掩护便切过对手的球员。但大量的持球时间、贫乏的战术执行能力和极不稳定的外线能力,使现阶段的他无法取代布雷克那种平稳过渡球权并提供外线空位攻击的功能。
此外,对灰熊说两句。今年他们最终能弄到梅奥,稍稍有点出人意料。当然,目前梅奥在NBA的适应能力究竟如何,还不能预测。他前几年在高中时被吹嘘得太过,让球迷以及他自己对其能力评价过高,以至于他在NCAA第一年那远称不上统治级但还算优秀的表现,会让球迷们深深的失望,失望程度堪比大多数中国球迷在苦等一年后看到陈江华时的情形。不过平心而论,他的持球进攻能力在同龄人中还算出色。进攻效率固然不高,但切入时的节奏和最后三步时对出球角度和分量的把握,还是有一定功力的。关键的是,在今年盖伊慢慢扩大自己攻击范围的时候,梅奥的加入使得灰熊在盖伊游弋在外线时,依然保持了高位向低位切入轰击的火力。新赛季中,推进快速、分球利落的康利,拥有强大面框能力并逐渐扩大火力范围的盖伊,加上切入犀利且步伐节奏感颇佳的梅奥,会不会成为西部版的篮网三巨头?而且,别忘了,小加索尔是去年西班牙的MVP。拭目以待。
最后说说兰德里。
火箭球迷对兰德里的好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队内的反差感。斯文的姚明,灵巧的阿尔斯通,狡猾的斯科拉,以及越发依赖晃动后干拔的麦迪,这些是火箭的常态,于是时不时贡献几个霹雳扣篮的兰德里不免让球迷们爱不释手起来。
但他对火箭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203公分身高和110公斤体重,在如今的四号位蓝领中最多只能算勉强合格。狭窄的火力范围,形同虚设的防守步伐,这些都是他很致命的缺陷。他的优势在于低位攻击时,于推拉挤拽中依然能够保持出手的柔和。但几乎只能在低位具有威胁,也是其进攻时最大的弱项。而且,他的弱点还不仅于此。
细观兰德里的得分,绝大部分都是无球跑动时突然移动后利用对方的防守错位切入禁区,在对方布防前,接到传球,和对方发生瞬间的身体接触后,在极深的低位得分。而当对方站稳禁区时,他极少有冲破对方防守的表现,很明显,兰德里在防守真空的同时,进攻上也不具备孤身轰开对位防守球员防线的能力。他的进攻效率,是建立在全队极清晰的战术跑位和队友恰到好处的传球的基础上的。73%的受助功率表明,他能够稳定地将恰当的传球化为得分,但同时也表明他的得分极依赖于队友传球的支持。
经过范甘迪的几年调教,火箭全队的战术素养在联盟中已属上乘,在同档次的中游球队中,大概也只有开拓者或前两年的猛龙可以相提并论。至于如今对兰德里的兴趣喧嚣尘上的步行者嘛,看看他们那同为街球传奇的“肆虐者”汀斯利的组织是如何让队友绝望的,就能知道阿尔斯通已经被火箭的战术氛围熏陶成了怎样的一个合格组织者。兰德里如果当真去了那儿,到时候全队为他提供出的低位撕扯和错位防守的机会,有没有他在火箭时的四分之一,我都抱极其怀疑的态度。
火箭不可能给他中产,这点很明显。如果他要走,那么就走吧,损失一个没有持球切入能力、只能在极深的低位且依靠错位防守得分,并几乎毫无对位防守能力的203公分的内线,对战术不会有本质性的影响,况且这样的球员在联盟内也不算太难找。力拔千钧的扣篮固然令人血脉贲张,但这除了多上几次十佳球镜头外,没有太大的意义,除非哪天ESPN的上镜率可以在季后赛里加分。
消失的杨柳(Kou篇)
关于《消失的杨柳》
这是为祝福足球世界论坛内一对新人而写的系列文章。原为网友Kou(台湾人,现居日本)写的一篇短文《小胜和小洁》,因以我的ID人物的视角作为切入点,故而我应和了《阿树篇》、《连仔篇》和《Kou篇》,文中人物均取自论坛内相熟的网友ID,并竭力保持其在论坛内的相互关系。现我将自己的文章修改后,改名《消失的杨柳》,贴于此。因限制较多,且笔者水平有限,故而作品水准不高,谨以此祝福小胜和小洁幸福,并缅怀自己的青春岁月。
(Kou篇)
当青春走到岁月的岔路,只能在回望中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我们曾在球场上播撒的憧憬和愿望,都随着飞扬的棒球,在浮生的秋梦里逐渐黯淡。静谧的夜里,回忆在黑暗中被忧伤覆盖。冰凉的细雨,将我们的世界分割成两半,一边是清新的香草散发着淡淡的思念,一边是黑色的雪花飘落于流水般的悲伤。
1.
夜色深沉,我独自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听着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扬起,飘过半人高的栏杆,在整个底楼大厅回响。公司的事务其实并没有那么繁忙,但我总不知该如何打发浅夜,于是每天在宽敞的办公室内一个人百无聊赖到天黑,就成了习惯。我看了下表,指针指在九点,和直美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不用很急。
“拜托了!求求你们给一次机会吧!”一个声音突然从底楼的大厅响起,刺破办公楼内的寂静。我停下脚步,从栏杆处往下探了一眼,一个男人正在向企划部的藤原部长鞠躬,满脸堆笑,苦苦哀求。藤原微笑着轻声说了几句,看神情似乎是在婉拒什么,让那男人露出失望而又无奈的表情,踌躇了一会儿,叹着气离去。
自动扶梯将我送至一楼,我迈开几步,大声叫住了正准备回办公室的藤原:“藤原君!”
“啊!副社长,你还没回去呢?”藤原回过身看到我,略显惊讶。
“嗯,我每天都这时间的。倒是藤原君,还在忙碌呀,辛苦你了。”尽管藤原比我大20几岁,头发都已花白,但因为身份的关系,我并未使用敬语。
“啊,别这么说,被明年关西地区业务扩展的企划案拖住了而已,不过就快完成了。”
我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楼门口,问道:“刚才那人是什么事?”
“哦,你说那个人,就是上次瑞穗银行提到过的那件事。”
“嗯?这个投资项目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藤原笑着说:“没错,但对方不死心啊。刚才那个人,就是那家德国公司在华代理的负责人,这段日子专程从上海过来游说我们的,说是如果没有这笔资金,这家在上海的代理就要倒闭了。”
“你拒绝了?”
“这是当然的,我们的决定向来都以本公司的利益为先。这个项目的回报利率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们没必要参与这种风险。”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原来,那家代理公司是他的。世界真的很小。”
“什么?”藤原迷惑地看着我。
“刚刚那个人,”我看着自己在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淡淡地说道,“是我在中国时的朋友。确切地说,是高中时一直照顾我的学长。”
“啊!”藤原有些慌张起来,“那……我立刻致电给他。”
“不用。”我一摆手,“没这个必要。你做的很对。”说完,我说了声再见,点了点头,便回身离去。
推开大门,东京的喧闹夜色扑面而来,远处香奈尔大厦的外墙上霓虹闪烁,微微有些晃眼。我在四丁目的川流人从中独自前行,思绪依然在刚才的画面上盘亘。学长,你变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握着棒球棍,站在打击区里自信满满的四棒了。不会再有无数人在看台上发狂般地喊着你的名字,不会再有无数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因为你已经在岁月里改变了,变得那么卑微,那么不起眼,甚至有些可笑。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变了呢?
2.
“学长!等等我!”我奋力跑上山坡,停在阿树学长面前,躬下身子,双手叉着膝盖喘气不已,午后的阳光在我不断滴落的汗珠里闪耀,打在如茵的草地上。阿树学长走近几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道:“不错不错,有进步。”我嘿嘿地笑着,直起身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毛巾,将满头汗水擦去。
远处的阿布大声朝这里喊着:“喂!你们跑步练完了没有?教练在催我们开始防守练习了?”
“知道啦!就来!”阿树喊道,然后回过身,对我说,“别理他们,我们歇一会儿,待会儿再慢慢走过去。”说罢,就笑着仰面躺在了草坪上。我虽然对这种怠慢教练指令的举动有些忐忑,不过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何况,刚才的一阵急跑确实已经榨干了我的体力。阿树闭着双眼,享受阳光轻抚脸庞的舒适,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天。我盘着双腿,草叶透过袜子搔着我的脚踝,痒痒的,柔柔的。十月份的阳光早已褪去了两个月前的炎热,但夏季的余荫,让那一丝温暖依然在天地间流转,晒得人想要沉沉睡去。
“喂!你们两个居然偷懒!”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娇叱,我急忙站起身,一个娇小矮矮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树睁开双眼,懒懒地爬起身,打着哈欠说:“女王,你还真是敬业哦。”
那女孩脸一红,不敢对学长多说什么,转过头,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说道:“你为什么带着学长偷懒?嗯?”
“波波,说话凭良心哦!”我大声叫道,“我哪有资格带着学长啊?”
“行了行了。”阿树笑着向前走去,“是我让小Kou先休息一会儿的,走吧走吧。”
“学长……”波波一蹬脚,不知是埋怨学长带我偷懒,还是埋怨学长不给她批评我的借口。
“知道啦,”阿树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回过头笑着,“你是不是想说,两个月前我们再次止步全国四强,而明年又是我这样的高三生最后一次大赛了,地区预选赛又迫在眉睫,所以我应该加倍努力起来,是不是?”说完,他回过身,开始向教练那里慢跑过去,一边还笑着大喊:“努力!努力!努力哦!女王的命令哪能不听啊。”
波波侧过头,看着我说道:“你看,连学长都那么努力,你怎么好意思偷懒。”
“喂,波波,刚才学长都承认了……”
“叫我女王!你这个老男人!”她突然用手里的记录册敲了我一下,大声说道。
我不理她,嘟哝了几句,匆忙迈开步子赶上阿树的步伐,往教练那里跑去。
2001年10月,我们棒球社正利用周末在郊外拉练,备战即将开始的全国高中棒球大赛的地区预选赛。阿树是大我一届的学长,也是球队的四棒,这是他在第一高中就读的最后一个学年。我自从去年加入棒球社后,因为阿树学长一直以来的照顾,渐渐与阿树、阿布和小洁这个三人组走得越来越近。而波波这个活力充沛、蛮不讲理、因为我比她大一岁就称呼我为“老男人”的疯丫头,是上个月刚刚入校的新生,也是棒球社新召入的经理,因为在社里年纪最小,所以大伙都尽量迁就她,玩笑般地称她“女王”,意思是言无不从。当然,又或许这个称号有别的出处和缘由,和我认为的有所不同,但经过那么多年,实在已无从考起。回忆向来只会在脑海里留下鲜明的标记,而把过程淹没在重重往事的叠影下,让人无法找寻完整。
3.
我扫了一眼咖啡馆斑驳的墙壁,盯着自己杯中混浊的咖啡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轻轻在舌底翻滚,不等我咀嚼出任何滋味,便滑入喉内,又流遍全身,让人有些躁热起来。我看着窗外,玻璃隔开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秋风扫过室外的街道,遮蔽住快要西沉的太阳,有些路人拉住被风吹扬起来的外衣前襟,逆着风匆匆走过。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还未抬头细看时,便已坐在了我的对座,大声朝服务员喊着:“服务员!这里还要一杯芒果奶茶和一块蓝莓蛋糕!”
我不满地说道:“我电话里可只说过请你喝饮料,没说还加蛋糕的。”
“哎呀,”波波放下大大的肩挎包,将红色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轻轻捋了捋白色的斜纹裙,“别小气,请可爱的学妹吃点心,这是一件多浪漫的事呀,说出去多有面子。”
“那也得看请什么样的学妹啊。”我小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她瞪了我一眼,身子前倾着,贝壳形的大耳环顺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摆手,今天可有事要这个丫头帮忙,不能得罪了她。
波波逮着借口,鼓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适时来到的服务员替我解了围。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散发着芒果清香的大杯饮料和松软艳丽的蛋糕吸引住,开心地眯起眼,唆着吸管嘿嘿笑道:“约我出来干嘛?庆祝你昨天盗垒成功,为我们顺利拿到全国大赛的参赛权啊?”
“不是。”我摇摇头,又啜了一口咖啡,轻轻咳了一声,问道:“嗯,这个,你跟小洁学姐蛮熟的吧?”
“都是棒球社的经理,有什么熟不熟的,跟你们一样啊。”她低着头,专心地挖着蛋糕,“怎么了?”
“这个……你知不知道……小洁学姐有没有心上人?”
波波突然抬起头,举着小小的银制甜品勺,瞪大双眼看着我,“难道你对学姐……?”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着手否认,“不是我,是阿树学长。”
波波立刻失去了兴趣,抹了抹嘴角的蛋糕屑,又低下头用甜品勺专心攻打蓝莓蛋糕的城堡,“什么年代的事了,阿树学长喜欢小洁学姐都快三年了,我两个月前刚入棒球社的时候就听说了,你这个老男人还拿这个当新闻。”
我晃了晃杯中残存的咖啡,说道:“我知道。可是小洁学姐什么态度呢?我是想,你们女孩子比较好说话,要不你探探学姐的口风?”
“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依然低着头,眨眼间蓝莓蛋糕又失守了一块阵地。
“明年就是学长最后一次全国大赛了,我们不想学长到时候为了感情分心。”
“切,冠冕堂皇。”
“好吧,”我叹了口气,“是这样的,因为我从入棒球队起,就一直受着学长的照顾。所以,当然很关心他的幸福。”
“100块钱就让你编那么多瞎话?”蓝莓蛋糕的防线已经被甜品勺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抵抗力量面临全线崩溃。
“什……什么100块?”
“洛北比你更早找过我,”她将最后一块蛋糕送入嘴中,满足地吞咽下后,抬起头看着我,“我早知道了。你和洛北两人赌100块,他赌学姐喜欢学长,你赌学姐对学长没感觉,是不是?好笑的是,你们两个人又都没胆子去直接问学姐,于是都来我这里套消息。”
“那……你……怎么跟洛北说的?”
她唆着吸管,眯着眼笑嘻嘻的不说话。
“你到底怎么说的啊?”
“没感觉。”
“什么?”
“我说,学姐对学长没感觉。”
“这是你听学姐说的?”
“嗯。我上个月就问过学姐了,学姐很干脆地说的,说阿树学长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没有那种感觉。”
“哦。”我顿时沉默下来,盯着劣质砂糖在我杯子里的咖啡底部渐渐沉淀,凝结成一片深色的底层。
“老男人,怎么了?”波波把手伸到我面前,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我眼前不停晃动,“发什么呆啊?你赢了,不是应该开心吗?”
我回过神,笑了笑:“嗯,我挺开心啊,赚了100块,不过刚刚已经被你花掉30了。”
买完单,我俩走出店门,立刻被迎面的秋风打了个激灵,她抱怨着拉起了外套的拉链,将白色的毛衣遮蔽起来,跳着脚直喊冷。
我看了眼她的白色斜纹裙、长筒袜和长筒靴的装扮,摇着头说:“既然怕冷,还穿裙子,怪谁?”
“当然怪你!”冷得瑟瑟发抖的她一听这话,仿佛刚才漫无目的抱怨终于找到了应有的目标,立刻向我倾倒而出,“因为你打电话约我,我才出来的;因为要出来,女孩子才会打扮的;因为打扮起来了,所以才穿裙子的;因为穿了裙子,现在才会冻成这样的。难道不正是你的错吗?不怪你怪谁?”
我不敢答茬,两个人走着,一路上听她叽叽喳喳地谈着各种话题,一直送到她家门口。她蹦跳着跑上楼前的台阶,突然回过身来,笑着说:“老男人,你是个好人。”
“嗯?”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路上对我的各种玩笑之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赞扬。
她又咯咯一笑,眯着双眼,说道:“我是指,刚刚我说学姐不喜欢学长的时候,情绪低落下来的你。你果然是个好人。”说完,她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说了句:“谢谢。再见!”便转身跑上楼,身影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我一个人默默走上街道,梧桐叶顺着秋风飘落,被匆匆的行人踩碎,四处都是树叶碎裂的脆响。学长是不是知道学姐的心思呢?应该是知道的吧。即便是学长这样自信优秀的人,也是有很多障碍无法跨越,终究只能在无奈中接受的呀。
4.
和阿树或小洁他们那种小区公寓不同,阿布的家是一个旧式的院落,四周围着高高的石墙。院落占地很广,入门处便是一棵百年树龄的石榴树,三四个人也合抱不过来,夏季的时候枝叶繁茂,站在树下望着枝叶丛中透出的天空,依稀会有身处森林的错觉。阿布的家是院落中右角处一间两居室的房子,外间是饭厅兼客堂,里间是卧室,用帘子从中隔开,较小的那部分就算是阿布自己的空间。现在,阿树、阿布、小洁、波波和我,就待在这个房内。因为阿布的父母上班去了,帘子便收了起来,空间倒也不显得局促,房间也整洁。而且因为新年刚过,阿布家里可嚼的零食还有不少,我们便一边捡着各自爱吃的零食,一边讨论着事情;但与棒球无关。
波波沉吟了一下,又欢快地举起右手,大声道:“这样,这样,我认为这样一定行……”
阿布哀叹了一声,打断道:“女王,求求你别再出馊主意了,你们这是在帮我还是在拿我取笑啊?”
阿树拍了下阿布的肩膀,正色道:“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替你制定出最完美的战略计划。不用感激我们,虽然我们牺牲了自己的寒假休息,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阿布苦笑了一下:“我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还要你为我出主意。这下好,我成了你们假期里取乐消遣的对象了。”
我看了眼兴奋着要说新点子的波波、和故意装出一脸肃穆状的阿树学长,嘿嘿地笑了笑。我们这次来,是阿树学长召集的。阿布喜欢上了同届另一个班的女孩,想趁着情人节告白,于是偷偷告诉了阿树,希望今天阿树来自己家一起商量一下。结果阿树学长便又告诉了我和小洁,而小洁学姐则拉来了波波一起参考,最终演变成现在这个令阿布哭笑不得的场面。
小洁柔声道:“其实,还是最传统的吧,送一支玫瑰花,然后告白。”
“啊呀,不行的,学姐你不知道的,”本来坐在书桌上的波波一下跳了下来,用力拍了拍桌面,“很多女孩子,就是要看你是不是肯为她花心思。因循守旧,女孩子会认为你没诚意,怎么让她感动?”
小洁笑了笑,说道:“如果对方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一点主动的表示就够了。如果她不喜欢你,再怎样的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
阿树学长突然呵呵笑了笑,低下头,沉默着不再言语。我们觉察到了些什么,小洁也双颊一红,止住了话语。些微的尴尬,在室内蔓延,绕过我们的头顶,在四周散开。
波波突然笑了一声,打破短暂的沉寂,站着大声道:“即便要送花,也不要玫瑰啊,又老套又贵。不如送紫丁香吧?这里到处都是,便宜又新颖。”
我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她:“玫瑰象征爱情,紫丁香象征什么?”
“爱情啊。”
“谁说的?”
“我说的。现在女王规定,紫丁香也象征爱情!”
阿布又大声哀叹着:“我造了什么孽哦,怎么引来了你们这几个魔星!”
喧闹杂乱的讨论如意料中的那样毫无结果,我们几个在吃光了阿布家的零食,尽兴打了一整天的牌后,在日头西沉前辞别了阿布,留下他一个人继续为下周的情人节战略烦恼不已。
四人在街道上走了一段后,我和波波故意称有事先行,朝着反方向而去,让学长有机会和学姐两人单独相处。一群归鸟飞过,渐落的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拉长,然后又融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暗金色。波波哼着歌曲,在花坛、阶梯、各种台阶上跳来跳去,在窄窄的前行道路上显示自己的平衡性。我在她身边走着,默默不语,偶尔在她失去平衡的刹那匆忙伸手去扶,但常常是被她灵巧地躲过,然后回给我一串咯咯的笑声。
“喂,老男人,”她突然从狭窄的花坛边缘跳了下来,看着我笑道,“你下星期情人节准备送谁礼物?”
“谁也不送。”
“连玫瑰花也不送?”
“什么花都不送。”
“诶?没有爱情的家伙呢。”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
“啊,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受伤害了!”她皱着眉捂住心口,做出受伤的样子微微躬起身子,粉红色的羽绒杉随着她的动作膨胀起来。
“你哪有这么脆弱。”我满不在乎地嘟哝着。
她抬起头,不满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这样吧,看着你可怜,女王赐给你福利,允许你在情人节送我玫瑰花吧。”
“傻瓜!这种事情哪有福利的。”
“你才是傻瓜呢!”她突然生起气来,转过身快步离去,步履迅疾,连我这个著名的跑垒快腿都几乎跟不上。
5.
东京的夜色很深沉,在无数闪烁的霓虹之上,是一片黑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所有的星光,仿佛一个黑色的石盖,把整个东京压在了身下。
“呦!”我紧赶几步,走到直美的面前,打了声招呼,“你已经到了啊。抱歉,等很久了吧?”
黑色的大衣包裹着直美纤细的身线,她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到我,便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淡淡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是刚到。”
“今天去涩谷吧,我在那儿发现了一家很棒的酒吧。”我在寒风里挺直身体,努力作出很精神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说:“今天,我想去看海。”
“海?”
“嗯,我想去东京湾。”
“可是现在海边很冷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直美低着头,轻轻说着,“只是想闻一下海水的咸味。可以陪我吗?”
“当然。”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一点也不情愿,但这时总想不出妥当的拒绝言辞。
直美是我上周才认识的,我们在新宿三丁目一家巷底的酒吧内结识,就像应该发生的那样换了个地方继续喝威士忌苏打、在宾馆的浴室内调情、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做爱,然后在半醉半醒间等待天亮后宿醉的头痛。其实,我很少和同一个女人重复约会,因为每次前一晚的些许温存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变成厌倦。每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边举止粗鲁地在衣堆里翻找着内裤,一边抱怨着“这个宾馆的洗发水质量真差”之类的话,就会感到厌烦不已,不知道自己昨晚的那些激情从何而来。
直美却让我感到有些不同,但不同在哪里,我却又毫无头绪。我们缠绵的时候,她并没有发出那种精于此道的大喊,而是一直轻声呜咽着,指甲轻轻嵌入我的背脊,仿佛一只啼哭的小猫。但做爱时哭泣的女孩也不算特别,刚开始的常常这样。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直美有别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她特别,特别得足以让我情不自禁地约她,特别得足以让我在寒冬的深夜陪她去东京湾闻海水的咸味。
路上很空落,我开着车,两人在车内都沉默不语。路旁的广告牌在黑夜里形成巨大的阴影,被车前灯昏昧的灯光穿刺而过。我看了眼身旁的直美,她蜷缩在邻座,倦怠地看着前方一片夜色,思绪不知又飞往何处。
“听会儿音乐吧。”我问道。
“好啊。”直美侧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打开车内的音响,迈尔斯·戴维斯的《圆形午夜》响起,慵懒的爵士小号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缓缓铺展开,月光从厚厚的云层后探出头,将光华的碎片洒入车内。我们静静听着这灵性流转的曲调,长久不发一语。
“今天我看到了。”直美突然打破了寂静。
“嗯?”
“我老公和那个女人。”
“哦,你上次说过的那个女人?”
“嗯,他们在家里做爱,连卧室的门都懒得关。”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是故意让我看的。”直美抬起左手,疲惫地压了压额头,“结婚两年来,家里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两家的老人都是我在操累,我真的觉得好累,他居然还要这样。我好累,真的好累。”
前面传来了海浪扑击的声音,一阵一阵,在夜里分外清晰。我把车停下,熄了火,说:“到了,下了车再说吧。”直美摇摇头,突然哭了出来,就那样蜷缩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压抑地呜咽着,泪水滴落在车厢地板上,把地毯打湿,形成一块块模糊的斑驳。渐渐的,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声,她直起身,捂住自己的嘴,但那悲哀的声音怎么也止不住,痛苦的哭声从指缝后传出,越来越响,在车厢里回荡。
6.
我向老师鞠了个躬,从教师办公室内退了出来,随手将门带上。刚要转身离去,发现走廊尽头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波波和小洁。两人走到我面前,小洁问道:“你前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消失了那么久?”
“回了趟台湾。家里有点事。”
“需要整整三个月?从2月10日到5月10 日?”
“突然有急事,我向老师和教练都请过假的。”我笑了一下,摸了摸脑袋,“有什么关系?这段时间又没有比赛。还是说,大家实在是离不开我,这几个月都特别想我?”
波波抬起头,白了我一眼,推开教师办公室走了进去,回手将门重重地关上,带起的风将我吹得遍体发凉。
“学姐,波波她怎么了?”我迷惑地问小洁。
“她家里要她转学去北京,这个周末就要走。下周开始就不来上课了。”
“什么?为什么?她去年9月份才刚刚入读这个高中啊。”
“北京的高考政策比我们这个小城镇好得多,她父亲托关系让她去那里念书,为两年后的高考做准备。”
我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些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手能够触及的范畴。只是在那一刹那,觉得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压得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波波从办公室出来了,与我擦肩而过,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小洁的身边。我听着身后传来两人皮鞋远去的声音,突然转身喊道:“波波,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波波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悻悻地笑着,说道:“那个,刚刚我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你没带伞吧?你向来都不带的,每次下雨都是我送你回去的。一起走吧,好吗?”
波波远远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回过身离去。
雨势不大,丝丝线线的在半空飘着,五月的空气中已微微能够嗅到夏季的气息。我打着伞,波波在我身旁,提着书包,沉默地走着,校服的右摆稍稍有些打湿。
“我不是故意瞒着大家的,那天从阿布学长家回去后,我才得到消息要我马上回去,学校里的请假也都是家里人代请的。”我一路解释着。
波波点了点头。
“家里真的有急事。”
她又点了点头,依然不发一语,也不侧头看我,只是低着头,直直地看着脚下的路。
“你……那个……”我觉得喉咙有些堵塞,总觉得下面的话是如此的不真实,“要去北京了?”
她点点头。
“那个,高中毕业后,也会考北京当地的大学?不再回来了?”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出人头地了啊,好事,呵呵。”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强自按住心头涌动的不安和惶恐,随口勉强笑着。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波波的家就在拐角处,有的时候,我就送她到这个路口,由她自己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小巷。现在,她停下步伐,转过头盯着我,我看到各种景象在她的眼眸中流动,仿佛是雨丝,仿佛是树叶,又仿佛是我的身影。“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我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但都涌在嘴边徘徊。于是,我紧闭着嘴,生怕一开口,那些让我自己都承受不住的话语会喷薄而出。
波波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我的手里,轻轻说着:“给,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
“你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我接过盒子,抬头看波波准备往前走,赶忙说道:“诶,我送你到门口,别淋湿了。”
“不用了。”波波淡淡地说道,从书包里拿出一把红色的雨伞,“我带着伞呢。其实,每次下雨,我都带着伞的。”
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感觉我们之间仿佛有某条线被越拉越长,然后变得纤细脆弱,我想要伸手扯住丝线,却又无从抓起,眼看着波波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觉得一切都仿佛被那尽头的一片黑暗吞噬,恍惚中,耳旁传来了丝线绷断的轻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撑着伞,用另一只手剥开包装。盒子包装得很精巧,花了好久才将彩纸剥除干净,露出了里面的礼物。一副崭新的棒球手套,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熟悉无比“情人节快乐!”,字迹旁,画着一个小小的漫画笑脸。棒球手套中仿佛正抓着什么事物,我将指套一一掰开,一朵紫丁香映入了眼帘。花瓣娇嫩,清香扑鼻,是新采摘下来的花朵。可这礼物不是情人节前准备好的吗?难道说,这个丫头,从2月14日起至今连续三个月,每天都买新鲜的紫丁香,放入这副手套里等待我的归来吗?
我忽然觉得心口开始剧痛,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刹那涌入心间,纠结在一起,缠绕心头,让我痛得泪水四涌。雨伞已经掉落于地,我呜咽着,双手紧紧握住棒球手套和那朵紫丁香,按在胸口上,用身体保护它们不被雨水打湿。零星的路人经过我身旁,对我侧目回望,但我已经丝毫不在乎了,只是哭着,让所有的痛楚在雨水和泪滴中释放。
7.
柔和的火焰在黑暗里闪起,又瞬间归于虚无。直美点燃了烟,抽了一口,轻轻吐出了一缕青烟。迎面的海风弄乱了我俩的头发,又将海潮声吹向半空,四散而去。远处的东京湾大桥灯火通明,仿佛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静静地横亘在黑夜中。
“好些了没有?”我侧过头看着正享受刺骨海风的直美。
她笑了笑,又吸了口烟,说道:“有时候,哭出来确实会好受些。”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道:“其实,从上周开始,我也是背叛丈夫的坏女人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亮丽的光华,把我所有的注意都吸引到那一双妙目中。我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很久以前,有人说我是个好人。其实,我不是的。今天,我看着一个以前整整照顾了我两年的学长跌入深渊,而没有拉他一把。如果你是坏女人,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堕落吧。”
她闭上双眼,香烟跌落地上,我俯身吻上了她的嘴唇。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便放松下来,任我们两人的嘴唇紧贴在一起,紧闭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我抬起头,她把头靠在我的怀里,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贴得那样紧密,就像要和我溶化在一起似的。
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岁月穿行而来,在我头顶盘旋,又落到耳畔轻轻呢喃。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轻轻抚摸着直美柔顺的长发,将她抱紧,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海水,有些恍惚地说道:“不要离开我。”
“嗯?”直美从我怀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眼眸中的光华愈发闪亮,点醒了我灵魂中沉睡的记忆。这种光华,这双眼睛,很久以前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现在它穿越了遥远的岁月,来到了眼前。
“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不会。”我再次紧紧抱住直美,她满足地低下头,将头埋在我的心口。
海风抚过我俩的身躯,在四周盘旋,我俩紧紧拥抱着彼此,静静地听着海潮的阵阵拍击。而我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在身体里的每一处回荡跳跃,然后抚开岁月堆积在回忆上的灰尘,穿过岁月的束缚,从我的灵魂中破窍而出,在天地间飞舞,直上苍穹。
“你这个老男人,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