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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 秋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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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秋天过后的一条虫子,是太平间里的一个抽屉,是西宝兴路烟囱里冒出的一缕黑烟;说的话就是虫子的细刺、抽屉的锈斑、烟里的尘粒,虽说惹人厌,却从来没人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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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物,槛内人

行止无分寸,言默有乾坤
October 12

回了趟上海大学

 

昨天有事去宝山区,顺道回了趟大学,一个人。自然还是免不了物是人非的感叹,但已经很淡薄了,不似刚毕业那两年,一回学校就被拥上心头的满怀思绪拨弄得鼻子发酸。现在转悠在学校里,更多的倒是带着熟悉的陌生感,隔膜得很。上海大学向来称不上什么好学校,不过仗着市政府的硬挺,几年来校园倒越发堂皇,没什么学术氛围,但好歹面积够大,而且荷花杨柳辉映,鸳鸯天鹅相戏,要不是那几栋高楼戳着,改名叫上海公园也没什么大错。

 

学校旁的恒基休闲广场是越发兴旺了,新世纪学生村和校园相隔的那条小路林林总总起了许多小店,前后更是建了新的居民区,比之当年我们初来宝山校区时周遭的荒凉模样,已恍如隔世。看着那两个巨型商场,谁还记得当年那时候,隔了两条马路的破旧狭小的捷强超市是我们唯一的购物选择?初搬来前,教导主任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说由于校区新建好,附近太偏僻,别说行人了就连路灯都没几个,所以大家晚上还是尽量不要出门。我当初学骑车就堂而皇之地在校门前的大马路上练,练了一下午,都没看到有一辆机动车开过。要是搁到现在,不出30秒就被无数车辆碾成圣诞卡片了。

 

不过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日新月异,但有些东西却还是恒定如昔的。在渐渐面目全非的校园和周遭中,那些比我小许多年的学生,依然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教学楼,依然大白天赖在被窝里逃课,依然半夜里胡聊海吹的卧谈,依然大喊着走走走去抄机,依然一看明天公共课或者那个老师不点名就决定要通宵,依然看着菜式琢磨这顿到底吃一个荤还是两个荤还是索性等下月有了生活费再开荤,依然不情不愿的大冬天起来晨跑,依然在考试前拼命背书到凌晨然后喝杯咖啡风萧萧兮上考场。于是时间的存在感便在这种变化与不变之间,融合成怪异的统一。

 

离上海大学不远,有几个陵园,当然,这些陵园都是新建不久,既非皇陵,也非宗庙,都只是给寻常人预备的公墓而已,我有几个长辈的墓也从老家迁到了那儿,毕竟祭扫起来便利些。记得以前去南京,听人说东南大学建在古时的宫苑遗址上,而南京大学的北园一带,也曾是东晋四位帝王的陵寝。那时我曾冥冥而思,从东南大学到南京大学那短短的路程,在千年前,其实就是一个帝王死后落葬的过程,我们谈笑风生踏着的土地,曾有过无数身着哀衣的皇胄显贵满脸悲容却又各怀鬼胎地从此而过,然后我似乎能从风中隐隐看到堂皇肃穆的仪仗和灵柩在远处闪现。

 

而上海终究还是少了时间的积淀,无论是这片从荒凉而渐至热闹的地段,还是那终日响着哀乐的陵园,都在漫长的岁月面前显得轻飘飘的。中古世纪记忆的缺乏,使得这座城市缺乏那种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苍茫感。也许几十年后,等我老了,或者更久,几百年后,上千年后,上海也会浮现出历史的锈斑,在岁月变迁中变得越发沉重,陵墓会变成校园,沧海会变成桑田。不过我想,无论科技如何日新月异、城市如何改天换日,也许那时候的学生,仍然打着篮球、玩着游戏、看着小说、翻着漫画、谈着恋爱、侃着大山,整日浑浑噩噩而又快乐自在,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毕业了,然后被赶出伊甸园。而或许,其中某个人在最后一天惆怅不已靠着的墙,就是几百几千年以前,我每个周末背着书包拿着《南方体育》,百无聊赖地等着公车的地方。

 

 

 

September 08

人生如此,浮生若斯——《青蛇》

 

1

 

羽衣霓裳,活色生香,自古便是最难迈过的劫数之一。《世说新语》里说阮籍醉酒后,有时便眠于邻家美妇身侧,而终无他意。后世的陈继儒听此便大为佩服,连声感慨:“隔帘闻坠钗声,而不动念者,此人不痴则慧”,不过他又不无庆幸地自叹:“我幸在不痴不慧中”,佩服之余,俨然甘于沉沦的自得。可见俗世的那一番情丝纠葛,自有其慵懒缠绵的快乐,明知红尘色相,尽是虚幻,却也甘之如饴,难怪《青蛇》中许仙虽心知肚明二女为蛇妖,但依然向欲带其往安乐净土的法海大叫:“我迷恋红尘,我愿意沉沦俗世,不关你的事”。

 

其实便是被白素贞赞为“佛我合一”的法海,又何尝能真的勘破色劫?初有紫竹林雨夜中见妇人半裸而心神微荡,以致为魔障所困,后有以小青修持定力,反在其温香软语中不能自持而为其讪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这几句话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做到,实在难于上青天。

 

 

2

 

《青蛇》上映已过十几年,央视也重复放了许多遍,但删减无数,以致支离破碎,不少段落由此而茫然不能解。买了全本的DVD,看全了那些森言冷语之间的缠绵悱恻,方才明白了情节变化中的每一个关节。

 

不过无论哪个版本,王祖贤在其中的光彩却都是遮掩不住的,这个女子无论在《青蛇》之前,还是之后,都再也没有这样似妖非妖、似仙非仙的极致表现了,只有在这里,她仿佛真的化身为千年前的白素贞,眉目如画,娇靥如玉,煮酒熨衣理药打伞之类的寻常琐碎事到了她手中,却又偏偏生出许多妩媚和淡雅,或衣袂飘举于白露蒹葭之间,或丰肌玉骨于苏衣重幕之后,或青衣窄袖于酒炉暖桌之前,浅笑间美目顾盼,柔语中轻挽秀丝,然后新月清晕,花树堆雪,天下为之叹绝。演青蛇的张曼玉也算是一代佳人,那时又正值妙龄,正是娇媚俏丽的好时光,可在剧中与王祖贤相较,虽也自有一番活泼娇俏的好,但不免失之轻佻稚拙,而青蛇于几处的缠绵魅惑,更是透出俗世的甜腻味,哪里及得上白蛇雍容不迫、柔媚中却又带着清静空灵的绝代风华。

 

白色衣裳向来难穿。曾有人玩笑说,为大郎戴孝的潘金莲,或是扶灵北上的林妹妹,才差不多是够资格穿白了。话虽过了,但也不无道理,白色阴柔,寻常女子哪里能将一袭白色长衣穿出妖娆风姿?也惟有《青蛇》中的王祖贤才能在这清雅寡淡的颜色中,偏偏溢出艳媚入骨的风致。断桥初遇之时,西湖烟雨,扁舟一叶,白素贞斜打油伞,一身皂白俏立于船首,裙摆在雨丝中低垂,衣袂随细风轻摆,濛濛秋雨中一声轻柔的“公子”,便将许仙埋头书经、修身立德的念头打消殆尽,从此陷于脂粉,《流光飞舞》的乐曲中,鸳鸯相偎,羡煞旁人。“半冷半暖的秋,静静烫贴身边,默默看着流光飞舞,晚风中几片红叶,惹得身心酥软绵绵……”,裙袂撩动,妖冶柔婉,那种蛊惑人心的美丽,是只属于蛇妖的妩媚。

 

当年初看《青蛇》,只觉剧中白素贞不时的京剧腔念白柔转轻婉到极致,还道是与许仙轻怜蜜爱时的小伎俩。如今重看方发觉,但凡白素贞用京剧念白说话,便是她撒谎之时。明白了这点,不免令人哑然。白素贞曾笑话小青道行不够,平日里聪慧娇俏、妖娆风流,但说几句假话便慌乱到冷汗直冒,其实,即便是千年修行的她又何尝真正学会了撒谎?只不过她用那缠绵婉转的念白掩饰住了自己心口不一时的勉强。她终究是妖,纵然翻云覆雨、变化万千,也依然难以学全人类的口是心非和欺瞒肮脏。于是,但凡撒谎,她便用舞台化的句式将自己伪装,用念白来捏造身世,用念白与许仙对酌笑谈,用念白来安抚被小青真身吓坏的许仙。端午浅夜,雨丝弥漫,她皓腕斜扶薄伞,莲步轻踏石桥,古桥湖畔,碧烟轻袅袅,红颤灯花笑,一句柔婉的“相公”,依旧用的是唱腔念白。而那把曾在烟雨西湖上共执的油伞,便如君平之柳,崔护之花,汉宫之流叶,蜀女之飘梧,令后世有情者咨嗟想慕。可惜正如《小窗幽记》所言,奴无昆仑,客无黄衫,知己无押衙,同志无虞侯。于是,《青蛇》中的许白二人,虽则盟在海棠,缠绵纠葛,终究依然人妖殊途,陌路萧郎。

 

观影时,每念至此,便为白蛇不值。似妖似仙的白素贞,时而盈盈浅笑,时而淡然冷语,时而缠绵婉转,实在是优雅超然于凡人之上。她早已看破了人间万千,男人们或凉薄或怯懦或三心二意或贪心不足的性情她也早就了然,许仙平庸而短暂的生命,在她的千年修行面前不过如天际流星般的杳然一瞬罢了。既如此,又何必苦守这个庸碌的凡人?在与法海斗法时,小青问白素贞:“你千年修行就是为了一个许仙?值不值得呀?”她浅浅一笑,妩媚不见,只余苦涩:“值不值得轮不到我想。我只知道如何去明白人情世故,依足所有做人的规矩。如果这样都是错的,我千年修行真不知道所为是何了。” 于是,她谨守着尘世一切善良和高尚的准则努力学着做人,她放低身段,坠留红尘,治水吊民,赠药救人,为他俯身迁就,为他收敛性情,为他飞上昆仑剑斗仙鹤,为他水漫金山苦战法海,为了保护曾信守的一切终于断送了自己一缕香魂。当白素贞的身影在汹涌的江涛中沉浮时,我不得不说,很多时候,身为蛇妖的她,比我们更有资格称之为人。

 

 

3

 

赵文卓版的法海应该是所有版本中最颠覆的了。二十出头,清神俊朗,因天生慧根而早早悟道,法力超群却又淡然闲定。尽管依然是造成白蛇悲剧的祸首,但他或许是各版本白蛇传中唯一一个不能称之为反派的法海。开篇他高踞莲台,俯视着尘世中乖张暴戾的凡人们的种种丑态,在那一片蔓延无边的诡异红色中,法海一袭雪色袈裟超然出尘,冷峻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轻蔑,而只有对世人的悲悯。在治水时,二蛇面对汹涌波涛束手无策,而法海举手间将洪水驱分疏退后,并未对自己的无边法力和莫大功德有何嘉言,反倒赞许竭力治水的二蛇道:“生者善者,不枉当年我放生你们。”法力高深外,更难得的是这份淡定从容、通达悯天,难怪白素贞对小青赞誉法海已到了佛我合一的境界。

 

但终究,白素贞还是高看了他。

 

无论如何早慧,无论如何修持深湛,《青蛇》中的法海毕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或许不管修行千年的妖魔,还是参修入世的散仙,都已无法伤害到法力超群的他。但,若是他自己的欲望呢?

 

诸障易平,心魔难除。

 

紫竹林里他放走还未修成人形的二蛇,固然是因为看到它们正在替一产妇遮雨而顿生善念,但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不敢在那罗衫半解的妇人前多待半刻的逃避呢?一直以来,与其说法海已散尽了俗念,不如说他只是用无边法力压制住了它们而已。但在那一刻,一直郁积的力量到了临界,顺着那一刹那的心驰神动而冲破枷锁。于是,魔障丛生。

 

魔障初现时,法海依然能稳坐蒲团,心静神清,气柔息定。他安坐于众魔间而众魔不能察,他淡然对众魔笑道:“我心有如来,静似如来。”不过,当魔劫变幻,万妖侵身时,法海已无法定念。他口诵经咒、大开杀戒。雷电风火,杀!夜叉恶鬼,杀!魔尊妖孽,杀!地狱鬼使,杀!只是魔生妖现,杀之不尽,众魔丑陋鬼魅,偏偏又隐隐幻化出撩人的姿容,耳畔众魔齐声笑吟:“色戒色戒,有色不戒;善恶不分,有怪莫怪;红尘红尘,颠倒鬼神;六根不净,哎呀出家人”,于是法海遽然而醒,依然安坐于蒲团上,众魔刹那间消散无形,法海冷汗淋漓,自知心魔深重,魔障缠身。

 

勘破色欲的魔障便成了法海的心病,也因此他会同小青赌咒试察自己的定力,他总不信早已超脱五行三界的自己居然依旧无法勘破俗世的尘念,但他忘了在无边佛法和强力经咒背后的自己,终究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去慢慢修持,慢慢化解的。但对佛法的信念和心魔深缠的羞愧让他不再超然物外,让他开始变得骄傲脆弱,于是,他败了。那一刻,在小青得意的讪笑中,法海不再是超然的高僧,他在羞惭和愤怒中忘了自己原先的宽容和通达,他失去了高诵“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时的威严,也不见了口吟“甘露之泉,涤除凶机。杨枝轻洒,普散愁团。我今持咒,洁净周全”时的淡定,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尊严被侮辱的男人,他所能想到的,就是报复。

 

三人的斗法终酿天灾。当山峦崩塌,洪水四溢,白蛇身死,万户家破后,法海抱着白蛇的遗子,望着茫茫江涛中无数的浮尸,喃喃自问那句先前他责问小青的话语:“难道连我,也是先功后过?”但已无人能回答他了。小青说:“我来到世上,却被世人所误。你们说人间有情,但情为何物?真可笑,连你们世人都不知道”,然后纵身入江,消失于翻滚浪涛中。

 

是的,我们不知道。即便勘破俗世、佛我合一的法海,又何尝知道?

 

 

4

 

十几年来,CG技术飞速发展,也带来了许多眩目的电脑特技,《青蛇》中的那些特技与之相比不免显得落后。但当初那些夹杂在歌笑颦叹间的咒法,即便现今看来,虽然简慢,却并不粗陋。甚至可以说,那里面的作法场景,才是我理想中的东方法术。

 

单就降雨而论,白蛇共有两次作法呼雨,或是抄起木桌上的一盏清酒,或是拿起窗台边的一杯淡水,巧笑盈盈间随手泼向天空,镜头自白蛇的腰际处从下往上仰拍,只见水花溅离杯口,在半空四散,漫天皆是水滴酒花向下而坠,然后镜头随转,四周已是秋雨绵绵,雨落风摇。这才是东方法术那信手拈来、清雅淡然的神韵,举手投足间便已天地变色,哪里需要复杂的CG来做满地火光四溅、周身颜色变幻的蛇足。

 

剧中的歌曲,除了主题曲《流光飞舞》之外,便是《莫呼洛迦》和《人生如此》了。

 

莫呼洛迦也作摩呼罗伽,或摩休洛、摩伏勒,译作大腹行、大智行,是天龙八部之一,乃是佛经中的蛇神。《维摩经略疏》云∶“摩侯罗伽,此是蟒神,亦云地龙,无足腹行神,即世间庙神,受人酒肉悉入蟒腹”,又有《慧琳音义》云∶“摩休勒……是乐神之类,或曰非人,或云大蟒神,其形人身而蛇首也”。这首歌现于二蛇初为人形时,高楼华台众歌姬曼歌轻舞,小青攸然现人形于台中,活色生香于轻薄的红纱间若隐若现,随歌而腰肢轻摆,玉腿缠绕,是青蛇妖娆魅惑之能初现。而白蛇隐于水中,依台柱而观远处课堂,许仙正教授诗书,随手撕碎学生偷写的浪诗扔入湖水,飞扬的纸屑刹那间与缤纷落英相混,随风于半空飞舞。

 

歌曰:

 

若天幻惑。若龙幻惑。若夜叉幻惑。若罗刹幻惑。

莫呼洛迦,莫呼洛迦,揭谛摩诃,揭谛摩诃。

九重女若幻惑,迷离人间,珠唇间幻惑色相,腰肢中幻惑情欲。

 

若紧那罗幻惑。若乾闼婆幻惑。若阿修罗幻惑。若莫呼洛迦幻惑。

穿越五百罗汉,只为一次飞天,顿悟佛的脸,如层层幻惑。

天宠之女,一曲婆娑,心眼中幻惑了魔,如我意识,如我美色。

未世摩登伽,此刻不变色,和我一起,唤出惜色的歌。

美色,出色,生色,谁可不动容。坠落层层织起锦帐,宛若绵绵千年青丝。

 

莫呼洛迦,莫呼洛迦,揭谛摩诃,揭谛摩诃。

千年尘世,妖间凡心,我是天龙,亦是八部。

帝释,龙,夜叉罗刹,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与我,莫呼洛迦。

千年的蟒,遗命现世的劫,可谁解青白蛇的恋。

 

 

另一首便是开篇剧末呼应的《人生如此》。

 

其实,作为主角的青蛇,正如观影的你我一般,初来世上时,跟着白蛇亦步亦趋,后又渐生叛逆,竭力要做白蛇做不到的事来证明自己,当最后渐渐明白人生情理,想要寻回当初的安定平乐时,却发现一切早已随时间流走,而渺无所踪。

 

滚滚浊世,欢娱苦短,纵然美景良辰,也不免转眼消逝。只是青蛇若要逃避,可以遁水回到紫竹林,远离尘世,抛却人形。而身为世人的我们,却又能逃往何处呢?

 

歌声隐隐合吟:

人生如此,浮生若斯,缘生缘死,谁知,谁识?

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何许?何处?情之至。

 

 

September 01

寻找美人鱼的吉普赛人

劳伦斯在小说《未婚少女与吉普赛人》中,将吉普赛人化作自由和冲破枷锁的象征。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开篇,那些流浪艺人更仿佛是神迹的布道者。事实上,随着大篷车四处流浪的吉普赛人向来颇受西方文人们的青睐,即便是雨果这样的饱学大儒,提到这些轻歌曼舞的精灵时,不可避免的优越感之余,字里行间也颇有几分艳羡憧憬。

 

西方漫长的历史中,同样是寄人篱下的民族,吉普赛人却似乎比犹太人更受欢迎。遭人蔑视固然不可避免,但踏遍欧洲各处的历程和歌舞医卜的技巧,却为他们抹上了一层神秘的浪漫主义光环。与那些因商业上的成功而“怀壁其罪”的犹太人不同,吉普赛人在小说里似乎大多与旅游、歌舞、欢快、机敏或是浪漫这些词语相连。尽管依然免不了“骗子”的轻贱名声,但较之莎士比亚笔下贪婪愚蠢的夏洛克,或是司各特书中猥琐低贱的艾萨克,吉普赛人那贫穷而又快乐、狡黠而又质朴的形象已仿佛如狮心王站在约翰面前那样差别巨大。应该说,西方文人们把骨子里的浪漫倾注在吉普赛人的篷车上,恍惚中似乎自己的思维正随着他们探索未知的广袤大地,穿行在某个陌生国度的林间,在异族的广场上跳动欢乐的舞蹈,或是替世界另一隅的人们占卜推演命运的丝线。

 

只是这一切都已结束了。我并不是在抱怨意大利新颁布的针对吉普赛人的登记制度,也并非要讨论东欧各国国内民众对吉普赛人严重的歧视态度。我想说的是,随着规划整齐的城市和纵横阡陌的公路四处兴起,随着满备高科技设备的巨轮飞机的上天入地,随着各种现代科学知识在墨香或网络上的飞速传播,以及Discovery类节目的孜孜探索,这个世界已经丧失了神话和传说生存的空间。曾笼罩吉普赛民族的神秘光环早已被科普书籍或电视纪录片剥落干净,我们不会再在这些流浪艺人栩栩如生的描述中幻想另一个国度的情景,他们曾历经平原间的泥泞或山麓中的暴雨才踏足的遥远世界,如今已在各种电视画面中一一重现。纽约,伦敦,巴黎,东京,圣地亚哥,或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曾遥远得让人绝望的距离,被飞机和火车缩减为咫尺之地。在那古远的年代,无论是希腊神庙的高大石柱,埃及巨像高昂的头颅,还是威尼斯流水间穿梭的小舟,芬兰平原上狂舞的飞雪,都曾通过流浪艺人们的吟唱和渲染,在人们的脑海中勾勒出缤纷各异的意象。那个时候,人们用粗糙的铅笔在地图上勾勒出世界的边缘,悬崖、大海或是雪原在世界的尽头蔓延无边。然而,这些耳传口授的传说在现代冰冷的钢铁大地上如郁金香的花瓣那样脆弱,如蝴蝶的翅膀那样轻薄,那些曾藏于山涧深谷的土地被一一开辟发掘,然后插上标签,被各种旅馆和纪念品商店包围,然后等着蜂拥而至的旅客们在这里寻觅一丝异乡残留的痕迹。

 

在这个时代,很难再有超乎想象的惊异景象,我们足不出户便已被电视讯息充斥眼球。长途的跋涉再也没有探索未知国度的忐忑和冒险,每个人在出门前都已通过网络将日程索引清楚。穿越大陆的步伐被一个个规划完整的景点所切割,流浪越来越像一种行为艺术,而丧失了原有的神秘意味。我们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敬畏,高耸的云空不再让我们惊异畏惧,群山背后的大陆不再让我们揣测万千,对怪兽飞龙或妖魔散仙的描绘也不再是老人们对后辈一种经验的传承,而只作为小说、电影或游戏的素材保留着它们最后的价值。我们举目而望,苍茫的大海中没有了美人鱼的身影,只有丑陋的儒艮在水中游弋,妖娆的塞壬伴随着古希腊轻盈高洁的曼歌,同吉普赛人流浪篷车中的神秘故事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中,只留凡人们孤独地守着这这个被钢铁包围的星球,然后一片满目苍夷。

 

 

August 26

【影评】血色中的祭品 ——《波琳家的另一个女孩》

 

1

 

群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蜿蜒远行,厚重的云翳将月光和星辰都裹入一片黑沉的苍茫,城堡伫立于细雨中,雨丝从城堡的塔尖上不断泻落而下,汇入地上的水洼,四处流散。阴冷潮湿的书房内坐着托马斯·波琳侯爵和诺尔福克·霍华德公爵,火焰在壁炉内闪烁,摇曳的阴影顺着火光在墙上攀爬,那片扭动的黑色随着夜风不断蔓延,蔓过石墙、书架、木椅、以及两人华美的衣衫,遍眼都是暗夜中阴影的舞蹈。门口的阴影处,站着一个少女。

 

安妮·波琳——托马斯·波琳爵士的大女儿——正在那一片阴沉闪动的斑驳中错愕地看着这两个贵族,她的父亲和她的舅舅。刚才的对话让她惊愕、悲伤、乃至愤怒,她难以想象这两个长辈怎能如此木然森冷地向她提出这个建议,不,或许该说命令,这桩龌龊的密谋被轻描淡写而又毋庸置疑地布置于她,而他们是那样的面无表情,轻松得仿佛在谈及一场家庭舞会的服装采购。安妮·波琳,一个不满二十岁且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的少女,被自己的父亲要求如放荡的娼妓一般去勾引取悦当今国王。她的眼神充满愤怒,安妮向来不是温顺的绵羊,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父亲在女儿咄咄逼人的注视和质问下低下了头,但她的舅舅,诺尔福克·霍华德公爵,亨利八世满朝权贵中几乎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却依然只是冷冷地不为所动。“你们居然让我去勾引国王?!”,“整个家族都会因你而扶摇直上”,“所以我现在必须当国王的情妇?!”“王后没有产下男嗣,而这次流产后她已再也无法生产,现在这还是一个秘密。国王必将寻求别的安慰,一旦其他家族知道了,他们的女儿会蜂拥而入”,“一旦他玩腻了呢?”,“到时候就给你找一个伯爵让你体面地出嫁”,公爵的语气平静如水,森冷如冰。

 

出乎意料的,安妮的激愤和怒火在公爵冰冷的话语中渐渐平复。正如先前她父亲同公爵所说的,安妮和她温顺纯厚的妹妹玛丽完全不同。或许现在的她依然天真,依然质朴,但比之心满意足嫁给年轻的普通小吏过平凡庄园生活的妹妹,安妮多了一样东西:野心。现在安妮渐渐觉得,这似乎是一场值得一试的赌博,又有什么会失去的呢?一个少女的童贞和对于爱情的美妙幻想?这些东西,比起白厅宫盛宴上众人艳羡尊崇的目光,或是汉普顿宫内锦绣簇拥的绚丽舞步,实在是微不足道。何况,万一她替国王生下一个儿子,替正在为继承人问题发愁不已的亨利八世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国王的长子……所有的这一切在安妮脑海中盘旋,她的惊讶渐渐变成了紧张,愤怒渐渐变成了兴奋,所以,当父亲看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可愿接受这个挑战?”时,安妮笑了。尽管她的目光依然残留着怒火的遗痕,她的呼吸依然因激动而短促混浊,但在父亲充满期待的询问下,她笑了。此时的她不会知道,这个笑容如亘古冰山上的一道裂痕,漫山的冰雪将为之崩塌裂陷,这个笑容是将来所有一切的开端,都铎王朝将因此而与罗马教廷决裂,英国圣公会将因此崛起并壮大,长达八年波及七万人的血腥屠杀将因此而启,而这七万人的鲜血不过是个开始,由此而起的新教天主教之争更将绵延千年、至今不绝。当然,安妮更不会知道,她和她的家族,也终将被布满铡刀和血痕的历史巨轮卷入碾碎,成为这轰然奔腾的屠戮血河中小小的祭品。而度过短暂的温馨庄园生活的序幕后,《波琳家的另一个女孩》真正的故事,那波澜壮阔而又血腥扭曲的历史画轴,也终于从这里开始缓缓展开。

 

 

2

 

16世纪初的英国,在短短数十年间,经历了从不断强盛到濒临崩溃的曲折历程。而其中最令人记忆犹新的,或者说那半个世纪里英国唯一的统治者,便是驰名后人的亨利八世。他和整个欧洲大陆的反目成仇,他为了个人私欲而掀起的宗教改革和冲突,他为了取得对宗教的绝对控制权而创立的圣公会,他在国内的血腥镇压和屠杀,他先后册立的六位皇后,以及他无数的情妇和大量的私生子,当然,还有他那两个在英国史上绝对无法绕过的女儿,均使其成为各种艺术作品中的宠儿。几百年来,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名作《亨利八世》,到前两年热播的美剧《都铎王朝》,亨利八世都是那风云变幻的争斗中当之无愧的主角。珠玉在前,要再将那一段被无数作品演绎过的年代焕发出光彩,必须另辟蹊径,寻求不同的角度。于是,《波琳家的另一个女孩》将故事的焦点放在了一切的开端,放到了那导致亨利八世同罗马教廷决裂的离婚案中的女主角,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皇后,安妮·波琳。

 

波琳家族本不是什么显赫的名门,托马斯·波琳只是因为娶了当今权贵霍华德家族的女儿,这才得以封爵,并获得了入朝服侍国王的资格。所以,暗藏心中的自卑和对权力的极度期待,让他一直对往上攀爬的机会充满渴望。也因此,当他的妻弟,同时也身为国王挚友、当今权臣的诺尔福克·霍华德公爵与他秘议让家族中的女孩趁后宫主位动荡之际勾引国王时,托马斯会丝毫不顾妻子的强烈反对,而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女儿安妮·波琳推到前台,推向了那无底的地狱。从此时起,影片的色调渐渐变了,开场笼罩着乡村草地和庄园高房的温暖柔和的色彩逐渐消失,光影变得冷冽冰寒,即便是在华贵的宫廷中洒入窗户的阳光,也依稀泛出轮廓分明的金属色泽。当国王的马队初次踏入波琳家庄园的时候,音乐开始激昂,号角在逐渐加快的鼓点声中高鸣,这种类型的配乐在其他片子里是大战前的序曲,而此时,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属于安妮的战斗呢?安妮看着窗外,阳光从天际流泻而下,马队穿越大片大片的麦田和草坪,前两个骑士拐过路弯策马踏入庄园,然后整支披着绚丽衣袍和华贵披甲的马队庄严地缓步而入,激扬高昂的配乐中,安妮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紧张得几乎难以呼吸,从这一刻起,这场属于她的战斗,这场绵延数年牺牲无数人、直到夺去她自己性命的战斗,开始了。

 

历史上,亨利八世的第一任皇后凯瑟琳是西班牙公主,曾是他兄长的妻子,其兄新婚不久便病逝,为了维持与西班牙皇室的关系,其父亲亨利七世在得到罗马教皇的认同后逼年幼的亨利娶了比他年长许多的嫂子。亨利八世继位后,尽管凯瑟琳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后,但亨利本人一直对凯瑟琳无法顺利生下男嗣而心怀不满,同时也对这场当年父亲指派的政治婚姻心生厌恶。为了休掉凯瑟琳而娶安妮,他不惜与西班牙皇室反目以及同罗马教廷决裂(因为天主教不准离婚)。当然,这一切的背后,并非感天动地的爱情,安妮不过是亨利八世爆发的一个契机。英国日益强大的国力和亨利八世对教会的控制欲,让这个强横的国王不甘于继续臣服教皇的命令。地处偏远而又国力强盛,向来是最容易脱离中央控制的力量。正如两千年前被中原称为蛮夷的秦和楚是最早称王、最早不屑于衰微周庭的诸侯一样,一直以来被欧洲大陆各国蔑视为荒蛮孤岛的英国,在经济和军事上崛起后,率先对教廷的压制迸发出了强劲的反弹力量。天主教被赶出不列颠岛,全英国只存以英国国王为最高世俗领袖的英国公教,在这场强制性的宗教变迁中,数万人被砍去头颅或活活烧死,整个欧洲为之哗然。

 

不过本剧并未在政治形势上过多纠缠,也许是为了突显安妮·波琳的个人悲剧,剧中将几乎所有的冲突缘由都单独归结于安妮个人身上,沃西主教与诺尔福克公爵两派间政治势力的角逐完全不见,当时与法国和西班牙之间亦战亦和的微妙关系也隐然难觅,而国王本身的残忍和凉薄更是有所弱化,尤其在国王追求安妮的过程中,简直就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初恋年轻人,似乎所有的错事都是他在安妮的误导下勉强所为。安妮确实是一个狠毒棘手的女人,从历史上她对待凯瑟琳皇后的女儿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但将安妮在那期间对国王的影响无限放大,却未免稍有偏颇。或许,红颜祸水的观念自古以来都是一样,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

 

剧中对那场旷日持久的离婚案和随之而来的宗教大屠杀也仅是一点而过,安妮当上皇后之后的数年也浮光掠影般稍提几笔,而凯瑟琳皇后的女儿更是从头至尾不见踪影。也许出于影片长度的考虑,编剧将焦点完全集中在波琳家的这两个女人身上,心机深沉的姐姐安妮·波琳,以及温柔纯良的妹妹玛丽·波琳。我们知道在历史上,波琳家的这两个女子都曾是亨利八世的情妇,而姐姐最终成了皇后。但细节究竟如何,尤其是那个在文献中着墨不多的妹妹究竟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而编剧将想象嵌入史料中,把所有的笔墨献给了姐妹俩的纠葛,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诠释和演绎。

 

在剧中,国王的马队来到波琳家的庄园后,尽管安妮极尽挑逗之能事,但国王却并未如两大家族的计划那般爱上安妮,反而阴差阳错地坠入了安妮那已婚妹妹玛丽的情网中。随后毫无准备、只想在乡村平静度过一生的玛丽被扔入了这场情欲的漩涡,温顺的她面对这场游戏毫无挣扎能力,当她在父亲和舅舅的厉声胁迫下呼唤丈夫的支持时,只等来一句“国王让我当枢密院议员”的回答和闪躲的眼神。于是,就在姐妹俩被传唤入宫当皇后侍从的当夜,玛丽成了国王的情妇。而失败的安妮此后与有过婚约的威廉伯爵秘密结婚而被父亲痛斥,威廉伯爵被诺尔福克公爵赶回了封地,安妮则被暗中送到了法国宫廷。不久后,让家族上下振奋的消息传来,玛丽·波琳,这个亨利八世如今最宠信和钟爱的女子,怀孕了。但为了弥补玛丽怀孕期间不能行房而让其他家族的女孩有可趁之机的缺憾,托马斯·波琳决定让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填补这段空白期,于是安妮从法国被召回,她的任务便是在这段时间让国王把心思放在波琳家的女孩身上。只是他们都未想到,被向来不起眼的妹妹击败的不甘、被新婚丈夫抛弃的悲痛、被妹妹向父亲告密自己秘密结婚事情的愤怒、被流放到异国他乡时每一晚都咬噬心头的屈辱,以及那从未有过丝毫熄灭、反而在法国宫廷内茁壮膨胀的野心,已经在安妮·波琳美丽的外表下孕育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当安妮在法国海岸边骑马飞奔时,晴朗的光线冷冷地铺在静默的海面上,厚重的云影压在天际,与海水融为一色,安妮隔海眺望远方,此时她清楚地知道,当回英国的船启航时,她的复仇,就将正式拉开帷幕。

 

 

3

 

玛丽·波琳是悲哀的。在生孩子的当日,孩子的父亲被另一个女人引诱,并在孩子降生前的一刻立誓再也不会和自己说一句话,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种绝望的悲痛,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姐姐。但玛丽也是幸运的,最终,她抱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如地牢般阴沉的宫殿,离开了这个被浓雾笼罩着的鬼蜮,而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家乡。那里没有华美的服饰,没有绚烂的舞会,没有灯火通明的蜡烛,没有贵宾满座的盛宴,没有如云的仆役侍女,没有八匹骏马拉曳的宽敞高大的马车,没有高耸巨大穷极奢糜的宫殿,但那里有着平静,有着安宁,有着祥和,以及,爱情。

 

而安妮得到了什么呢?在所有的喧嚣和繁华过后,是一柄斩向自己脖颈的长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骄傲、她的愤怒、她的自尊、她的坚韧,全都荡然无存。在死亡降临前,她吓得嗦嗦发抖。她竭力想在众人面前维持最后的优雅和平静,但当刀光闪烁在她娇嫩的脸颊时,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哭泣。在那一刻,她不再是曾掀起腥风血雨的都铎王朝的皇后,而只是一个被吓坏的小女孩。

 

屠杀和战争的因由当然不能全然归咎于安妮·波琳,她的出现只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英国和教廷之间、以及英国各阶层之间积蓄已久的火药。但她的野心、她的贪婪、她的残忍,终究是这一切冲突加速的直接原因。是她激化了亨利八世和罗马之间的矛盾,并从她亲手埋葬规范国王婚姻的教规而始,亨利八世的婚姻开始完全抛弃了宗教和道德的约束,并成为了各派势力角逐争斗的战场。她对妹妹玛丽的残害或许是影片的杜撰,但历史上她对另一个玛丽——第一任皇后凯瑟琳的女儿玛丽公主——的迫害却间接导致了亨利八世的父女反目,并在那一场绵延多年的名分争斗中葬送了无数人的性命,更造成玛丽公主的性格严重扭曲,在其继位为玛丽一世后将所有的抑郁和暴戾发泄在了新教徒的身上,从平民百姓到大主教,无数人被绑上火刑柱烧死,从而成为了亨利八世第一个留名史册的女儿,后人称之为“血腥玛丽”。

 

如果说安妮·波琳在这所有的罪孽和过错之后,为英国留下了点什么,那就是她唯一的后嗣,也是亨利八世另一个青史扬名的女儿。这个女孩长大后,将成为全英国最大的财富,在她的统治期间,英国的经济从摇摇欲坠的破产边缘开始蒸蒸日上,她使英国从分裂走向统一,从混乱走向秩序,法兰西的庞大军团在她面前裹足不前,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打入深海分崩离析,英国开始殖民地的扩张,日不落帝国的光辉开始闪现,她让英国进入了黄金时代,史称其为“伊丽莎白一世”。

 

不过,让我们回到影片的开初,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在伊丽莎白一世的荣耀开始闪现之前,在玛丽一世的残暴统治开始之前,在亨利八世对国内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之前,在安妮引诱国王之前,在她的心灵被权欲和报复扭曲成蛇蝎般的怪物之前,在她和妹妹玛丽•波琳那纠葛反复、令人痛心的宫廷斗争之前,在一切所有的阴谋、叛变、陷害、屠杀还未发生之前,在托马斯·波琳和诺尔福克·霍华德还未向安妮提出他们的肮脏计划之前,此时此刻,在城堡幽静的走廊上,安妮•波琳不过是一个怀揣着小小野心——或也可以叫梦想——的女孩。现在,是在妹妹的新婚之夜,她在走廊里怜爱地摸着妹妹金色的长发,轻声说:“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姐姐”,玛丽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姐姐。”然后两人笑了,看着对方的眼睛,低声而又开心地笑着,笑容中只有纯真、只有欣喜、只有由衷的亲情,那个时刻,离将来所要发生的一切,还很远,很远。

 

 

August 22

【影评】关于回忆——《侠影之谜》

 

昨天看了蝙蝠侠前传。这里说的是《侠影之谜》,最新的那集《黑暗骑士》还没看。

 

其实我向来对蝙蝠侠没兴趣,以前的那些一二三四都没看过。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曾瞄过几眼他的电视版,在粗糙的特技和平庸的故事里,这个毫无超能力、套件防弹衣乱挥拳头的英雄没在我幼小的脑海中留下什么耀眼的光辉,所以一直对他兴趣寥寥。不过这段时间网上对黑暗骑士的赞誉沸沸扬扬,我这人向来容易受舆论引导,便决定等这片子引进后,一定要去影院瞻仰一下韦恩大人。当然,为了更好地融入故事中,在看那部蝙蝠侠前传的第二集之前,自然要先补一补课,于是昨晚一边看奥运,一边在线看了《侠影之谜》,接二连三的噼里啪啦声中,巴西女排的大力扣球和蝙蝠侠矫健有力的挥拳交相辉映,两个小时后,正如中国女排在巴西人面前毫无悬念的溃不成军一样,歌特城里的那些宵小之辈也理所当然的被蝙蝠侠花哨的格斗术打得抱头鼠窜。当最终激烈的枪声、震天的爆炸、飞驰的跑车在好莱坞式交响乐声中一一闪过后,我发现,这部片子竟是出乎意料的好看,而且就我这几个月看过的片子来说,它在我心里的地位还很高,几乎就如赵飞燕在汉成帝心里的地位一样。如果顺着这个比喻说下去,那我前两天看的《刺客联盟》就是赵合德,也是近来难得的好片子。当然,这或许是那场索然无味的女排比赛的反衬作用,或根本就是我个人欣赏标准不高所致,不过既然这篇影评是我在写,那么就得遵循我的主观判断,所以至少在这篇文章里,《侠影之谜》的定位就是一部出色的电影。

 

片子开篇就是一段回忆,小布鲁斯跌入地洞,和蔼的父亲把他救出,微笑着抱着爱子迈入庄园别墅。这段其实挺虚假,小孩子摔到地洞里折断了骨头居然连眼泪都不掉,被父亲抱回去时还顺带偷偷和小女孩玩递送信物的小浪漫,浑然不把那嘎巴嘎巴来回荡着的断骨当回事,与其说坚强,不如说他全身神经系统的发育状况实在令人担忧。不过我们要注意,这其实是布鲁斯成年后的回忆,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在随着成年布鲁斯的意识在遥远的记忆中摸索。很多时候,长长的时间总会替回忆蒙上梦幻般的妆容,发黄的胶片上流淌过的每一个镜头都仿佛是依舍不去的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再破败的断壁残瓦也会在回忆里变成一派绿窗朱户、繁红碎玉的温馨,我们沉醉其中,而不会理会有多少是我们无意识中粉饰出来的错觉。

 

上周我路过幼时居住的地方,惊讶地发现昔日的小学已被改建成一个菜市场,教学楼早被夷平,曾经的大队辅导员办公室如今是一个猪肉摊,体育活动室堆积着如山的米袋,校广播室被几个硕大的塑料水盆占据,数十条我叫得出或叫不出名称的鱼类在拥挤的盆内反复转着圈,而我曾熟悉无比的广播台早已不见踪影。我小心地跨过不断出现在脚下的水洼,来到学校——现在该叫菜市场——的南边,然后只看到空荡荡的一片,远处是通往居民区的大道,面前只是一大片零零散散堆着碎石砾的空地。那里在十几年前曾是一个院子,院子入口处本有一个滑梯,我入学第一天的第一个课间休息便站在滑梯前惊诧于它的高大,那瞬间的震撼是如此强烈,让当年的我连流下的鼻涕都没来得及擦。再往深处便是学校的厨房和荒废的旧校舍,我们当年一群孩子常在那儿嬉戏,有时撒开腿跑入旧校舍,踏着吱呀作响的木头地板,看着阳光被窗户切割成小小的方块,洒在残破的地板上轻轻摇曳,格林童话的某些段落和中国民间传说参杂交织,在脑海里不断盘旋繁衍出简单而又荒诞的情节。几个小屁孩强自按下心中的惊慌,结伴在昏暗的废弃教室间穿梭,希冀能在那些倒塌断裂的旧课桌里翻出一些惊奇。

 

我现在敲打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心头涌过的就是那种暖黄色的温馨。当十几年前的往事被翻晒而出时,当时所有的一切都会带着暖暖的亮色,高高的滑梯、皱巴巴的红领巾、广播室里的话筒、标准的少先队队礼、旧校舍里吱呀作响的木头地板,每一个物件都仿佛成了一个线头,轻轻一扯就能勾出一大段场景,然后我们在那股温馨的包围中微微鼻酸,感慨旧日好时光的一去不复返。当这些温柔在心中涌动的时候,我不会想到为了抢滑梯我入学第一天就和两个三年级的小孩打架——如果不说被打的话;也不会想到当时对每天系红领巾这个规定是如何厌恶,或每个月准备的校广播内容和撰稿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是如何的繁琐困难。即便想到了这些,当初的那些反感、愤恨或厌烦也不会涌出,那股涌动的温柔会将这些场景洗涤干净,然后打磨上色,最终和其他回忆一起呈现出泛黄的黑白胶片的效果,在心里只留下温馨和暖流。

 

所以,布鲁斯的那段回忆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就很能理解了。我们固然知道这些不合理其实是因为编剧为了缩减时间而摒弃了许多细节,但我更愿意如此理解:成年后的布鲁斯回到家乡,迈入空阔庞大的庄园后,那些家具上蒙着的白布和扶梯上薄薄的尘垢触动了他心底的柔软,他眼眶开始湿润,童年的记忆就开始以那种暖黄色的方式渐渐浮现,在那片温暖的回忆中,父亲是那样的睿智善良、温润如玉,母亲是那样的温柔美丽、慈爱娴淑,青梅竹马的女孩和自己是那样的两小无猜、情愫暗种。诸如此类。于是,尽管按常理判断,开篇那个场景实际上恐怕该是父亲心急火燎地把儿子抱起,厉声责备了几句后又慌慌张张地往宅子里赶,断了腿骨的小布鲁斯在父亲怀里疼得大声哭闹,而且很可能在大哭大喊中把一切罪过都归咎于追赶他的小凯蒂,于是凯蒂的母亲赶忙鞠躬道歉,父亲则强笑着说没关系,并嘱咐下人快去请医生。或许在布鲁斯的父亲匆匆将儿子抱入屋子、布鲁斯的母亲慌张惊恐地垂泪的时候,那女人还会在院子里大骂自己的女儿,然后重重地拍打凯蒂几下,被打痛的小凯蒂在疼痛和委屈的双重交迫中放声大哭,于是整个院子乱成一片。但终究,类似这样的喧闹和嚣杂即便真的曾上演过,也不会出现在布鲁斯的回忆中,他的回忆经时光的渲染上色后正如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那样,父亲没有责备自己的莽撞,只是微笑着将自己抱起,自己也没有哭闹,而只是乖巧地依偎在父亲宽厚的怀中,凯蒂的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对不起,而父亲也轻描淡写地不以为意,母亲也没有因自己的骨折惊慌落泪,而依然优雅温柔地看着自己。至于自己在骨折时还有闲情和小凯蒂之间玩的那个小小把戏,更是两人间朦胧恋情的开端和证明。童年时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完美,曾经的家也不再平庸烦闷,在回忆里,或许庄园伫立于迷蒙的夜色,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遥远的夜空飘落而下,星辰隐没于漫天的飞雪中,别墅的轮廓在一片苍茫中蜿蜒起伏,仿佛是苍远的巨山,宏丽而又神秘。又或者,场景幻化成黄昏的池塘,金色的阳光流泻而下,映入水面,湖水悠悠荡漾,自己和小凯蒂看着鱼儿泛起片片涟漪,倏而消失不见,空山寂寂,秋空霜冷。韦恩庄园于布鲁斯而言,正如那所小学于我一般,已在回忆中幻化成一个岁月的符号,在那里度过的童年于脑海里被诸如温馨、美好、童真、快乐等词语填满,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品味惆怅一番,以作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类思绪的重要注脚。

 

从这点来看,布鲁斯和凯蒂突然萌发的爱情也就顺理成章了,毕竟初恋是回忆中最容易触动心弦的部分。当自己正被那股温馨和怀旧包围时,青梅竹马的女孩突然亭亭玉立于面前,那一刹那布鲁斯心底的战栗和波动可以想见。也因此后来当他成了蝙蝠侠,上演完英雄救美这个各大超级英雄的保留曲目之后,在凯蒂那句“你到底是谁”的温柔询问下,他终于忍不住把只有布鲁斯和凯蒂之间知晓的话语轻吟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也知道这是多么冒险的举动,但和那女孩从小一起拥有的回忆成了蒙蔽理智的帷布,让他由衷地觉得自己和对方心灵相通、情深意切,迫切地想让对方意识到布鲁斯这个男人除了拥有庞大的财力之外其实本人还有多么的优秀,而忘了其实自己跟这个女人那么多年不见、鬼才知道她现在站在哪一边。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男人总希望心爱的女孩能看到自己的过人之处,我中学时就曾想方设法暗示暗恋的女孩,她收到的不同人交给她的不同风格的情书其实大半都出自我的手笔。当然我还没有厚脸皮到像蝙蝠侠那样直接念出来给她听,所以蝙蝠侠能跟凯蒂暧昧地吻来吻去,而我后来只能看着她越行越远。可见脸皮够厚是很重要的素质,脸皮厚不能保证你成功,但不厚则肯定不成功。不过当凯蒂知道蝙蝠侠的真面目后的表现还是颇出乎我意料的,她看着布鲁斯,双眸中流动着哀伤,她说:“你是布鲁斯,但不是我的布鲁斯。我的布鲁斯还流浪在外,还没回来,也许当一切结束,他就会重回这里”云云的话语,让人想到弃明教教主张无忌不顾、而痴痴地寻找心中的无忌哥哥的殷离。你是他,但不是我心中的他。布鲁斯没有想到,自己最出色的部分,竟然是凯蒂无法接受的部分,好不容易挣扎后亮明了自己救死扶伤、惩恶扬善的侠客身份,居然等到的是这么一句回答。说实话,看到这里,我是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快感的,因为这进一步证明,脸皮厚未必就一定带来好结局,给了我这种脸皮不厚的人一丝廉价的安慰。

 

布鲁斯一开始自我放逐的因由很突兀,随后学艺的过程更是过于戏剧性,跟着一群说英语的亚洲人在喜玛拉雅山上学日本忍术这种怪异奇特的组合和过程,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更像是宣扬亚洲文化大融合的行为艺术。不过这段本就不是重点,无非是给蝙蝠侠的那一身好武艺找个因头,所以倒也不能花太多笔墨,简笔一挥取个意思倒也自然,况且,投个名师在深山潜心修炼,未必就比我们熟悉的跌下悬崖挖到绝世秘籍更荒诞。

 

说到这里,我想我应该明确地指出这部片子的风格。我上面那些温暖写意的描写或许会让人误解这片子如丝绸般柔软。但其实,布鲁斯如基督山伯爵般修炼出山重回都市后,阴霾的夜空、黝暗的钢铁、飞散的雨滴、扭曲的幻影都让整个故事呈现出典型的哥特风格。首次披上那将陪伴他一生的黑色战衣前,他在空旷辽阔的洞穴中缓缓站起,无数蝙蝠在空中穿梭飞扑,黑色的阴影在洞壁上飞速地摇曳荡漾,布鲁斯的双眸中闪烁着坚毅、决断,以及阴狠。这个场景我很喜欢,我知道导演的意思是从此时起布鲁斯完全战胜了潜意识中的怯弱,但我却更愿意把这解读为布鲁斯就此堕入无尽黑夜的标志。超级英雄都是孤独的,至少在某些时段是孤独的。无论是明媚阳光如超人,还是青春年少如蜘蛛侠,都免不了在寂寥无人的深夜里独自咀嚼孤单。从观众心理上来说,这很符合现代都市人的欣赏口味。拿我自己来说,有时候就喜欢蜷缩在沙发里,在寂静的夜晚听着灵动跳跃的爵士乐,恍惚中把自己当成类似于菲茨杰拉德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样的角色,仿佛自己正独自踏在乡间小路的落叶上,酒吧的木门在身后合起,爵士乐手的小号声若隐若现,然后黯然神伤,觉得自己真是孤单寂寥、伤痕累累,心中万千思绪无人体会。而既然大家生活环境相差无几,那么其他人应该也都大同小异,即便满口鄙视小资如何如何浅薄庸俗而自己如何如何豪迈真挚的人,也忘不了隔三岔五地描绘一下自己内心深处的寂寞,以显示真正的自己虽然不小资不浅薄,但其实依然很细腻。所以当蝙蝠侠一身黑衣独自站在塔顶、俯瞰整个都市的灯火如繁星般在夜色中点点闪烁的时候,应该能引起许多人的共鸣,觉得自己也成了那不断弥漫的孤独感中的一分子。

 

但蝙蝠侠的黑暗感也仅限于此了,因为这毕竟是部商业电影。这不是编剧的错,在投资方和票房的期待下,也只能做到这里,换了谁都一样。据说《黑暗骑士》里蝙蝠侠会蒙受冤屈,替双面人背黑锅,但估计也不会更进一步了。蝙蝠侠依然如其他超级英雄那样东奔西跑、英雄救美,然后只手破坏大阴谋、拯救全城人民,虽有人不喜欢他,但他还是城市的救星、孩子的偶像、观众自我代入的英雄。说实话,我也爱看这样的,如果它的情节真的如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之类的小说所展开,将主角与主流社会的价值冲突不断细化纠缠,光辉的荣誉遭到所有人的践踏,高尚的品格遭到全社会的质疑,最终理想主义被世俗的理论完全淹没,若这样,影片的爽快感和娱乐性必将大打折扣,我大概也不会津津有味地一路看到底。

 

至于最终大战的结果,也很符合超级英雄的定义。我不是说好人必胜的定律,而是指反派首脑并非直接被主角杀死。在西方现代社会的价值体系中,无论有多么正当的理由,夺走他人的生命都是不小的罪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国家迄今未通过死刑的原因。所以对全民偶像尤其是少年儿童偶像的超级英雄们而言,即便稳稳站在正义的一方,手刃仇敌依然是对现有价值观的冒犯。由此,我们常常看到,只要最终大反派是人类,那他基本上是死于激烈打斗中的意外。断裂倒塌的楼房、空中飞舞的利刃、呼啸而过的汽车、出乎意料的爆炸、墙上突起的铁钉,都可能成为夺走反派性命的因由,而几乎看不到主角手持匕首狠狠地插入反派的胸膛。在这一点上,蝙蝠侠也概莫如是。当然,他那句冷冷的“我不杀你,但是这次我也不会救你”,相对其他超级英雄也已更进一步,勉强维持了他黑暗的气质。其实,我们知道,古希腊神话里的那些英雄都不是什么完人,甚至可以说,他们相当一部分人除了仗着孔武有力立下过一两桩奇功外,事实上其性格乃至人品都极其恶劣,伊阿宋之类的家伙来到中国,恐怕当场就是狗头铡伺候。即便到了1819世纪,西方小说里的那些英雄人物也不见得完全可亲,有些事情的做法以下作来形容也不算冤枉他们。但到了现代,好莱坞的这些超级英雄们虽然脾性相差、性格各异,但在大节上却不再有亏缺,再脾气暴戾的家伙也不会故意滥伤无辜,看到孩子终究要温柔慈祥,但凡路见不平,即便再不情不愿、扭扭捏捏,也总得挺身而出舍己救人,至于偷鸡摸狗、强奸劫掠之类的事,更是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至此,我们可以说,西方超级英雄们的社会楷模形象终于建设完成了。在这一点上,他们不如我们,中国自古开始,那些英雄人物就完美无缺,他们在史书上从“瑞光满室”的降临开始,一直到“斗星急坠”的逝世为止,都毫无亏节。或许偶有瑕疵,但绝不与主流价值相背。从这上面我们可以看到,比之天朝上国,戎狄蛮夷们的开化速度毕竟还是缓慢得多。当然,这是以史书为据,不涉野史,但我们要记住,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就是不存在的。譬如很多野史说赵匡胤曾因犯罪被充军,但史书里没有记载,所以我们就必须当作没有发生过。和权威舆论保持一致,这是几千年来不变的金科玉律,中华文化的精髓之一就是要时时注意和揣摩权威舆论,譬如史书、譬如圣旨、譬如钦差的监察、譬如皇上的训斥、譬如领导的讲话、譬如人民日报的社论、譬如CCTV的新闻联播,然后你才有机会当上县令、巡抚、尚书、科长、党支书、或者人大代表。有人说社会很复杂,这纯粹是混淆视听,社会——尤其是天朝上国的社会——其实很简单,只分两种人,一种是“我们”,另一种是“奸党”,后来又分成“我们”和“反贼”,再往后是“我们”和“反动派”,然后又变成“我们”和“反革命”,现在社会持续进步,“我们”的对立面是什么就不是那么明显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如果将那些权威舆论弃若敝屣,你就没有机会变成“我们”,而只能站到对面去。

 

到了这里,文章应该收尾了,但不幸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收。照理论而言,影评的最后或许该把自己的观点再提炼强调一下,可问题在于,我以前没写过影评,而这篇东西似乎也根本就不像影评,除了“《侠影之谜》是部很出色的片子”之外,实在提炼不出什么。况且若按照上面的风格总结出观感,似乎很容易给没看过这片子的人一种错觉,所以我必须重申一下,《侠影之谜》的风格和我上面那些絮絮叨叨的文字并不相同,以我对电影有限的见识而言,它应该是哥特风格的。不过一来我向来不善于写哥特类的黑暗文字,恐怕硬凑出来力有未逮,二来哥特经过漫长的发展演变,现在似乎已是非主流们的官方风格,我若往上凑,不免有装嫩冒充90后的嫌疑,因此还是作罢,只按照自己观影时的胡思乱想整理出这篇感想。若有人觉得不满,或觉得这种商业片穷极无聊,我也无可奈何,我开篇就说了,我这几天觉得《侠影之谜》和《刺客联盟》优秀得不得了,就像当初汉成帝认定赵飞燕和赵合德温柔美丽、贤良淑德一样,那是我们自己的判断,至少我看这两部片子的时候一气看完、意犹未尽,爽利得很,对我来说,这在近来所看的片子中很少见。当然,你若当着汉成帝的面说赵家姐妹狐媚残忍、秽乱宫闱,他一定把你推出去砍头,而你若当我的面说这两部片子俗套无聊、平庸可笑,我却拿你无可奈何,非但砍不了你的头,连骂几句也不怎么说得出口。这也就是为什么汉成帝可以天天左拥右抱姐妹花边看艳舞边喝花酒,而我只能闷在空调坏了的房间里冥想一条条干巴巴的合同条款的缘由。

 

 

 
August 01

【NBA】开拓者的新阵容 · 顺便论一下灰熊 · 关于兰德里

 

按理说,应该先论队中王牌罗伊的。但人总贪着新鲜感,罗伊打了两年,熟脸熟眼的让人看着虽亲切但没了激情,而奥登大帝实在让人望眼欲穿,琵琶半遮面的摆足了一年的派头,眼瞅着即将破茧而出,让人不得不先说几句。球员在高中时的成绩固然做不得数,NCAA的表现也不见得有多大的说服力,奥登在大学时的统治性表现自然不能作为他能统治NBA内线的佐证。不过,目前的开拓者也未必需要他统治内线。

与其他那些仗着腿脚灵便而快攻急进的年轻队伍不同,如今的开拓者年纪虽轻,但其一里一外两大战将冷静得仿佛在联盟沉浸了十年的老球皮,罗伊耐心沉稳,阿尔德里奇冷静斯文,开拓者在罗伊的组织下打的是慢条斯理的阵地战,而且不同于内线站稳篮下的强攻,他们更多依赖于禁区和侧翼来回拉扯下出现的空当,由罗伊来把握电光火石间机遇的分配和抉择。

此种情况下,由于阿尔德里奇已经拥有了出色全面的篮下技巧和中距离攻击能力,那么奥登只要有优秀的面框能力和中上水准的策应能力,开拓者的战术威胁就会几乎加倍,他们能用双高掩护和高低站位在两个肋部同时撕扯对手的防线,为弧顶的罗伊创造明显更多的战术选择,并为侧翼的韦伯斯特提供空间。所以,奥登的关键不是一定要像霍华德那样在篮下有超强的统治力,而只要能有斯科拉那样的发挥,开拓者的战术变化就会完全上一个档次。当然,如果他能完全统治篮下,也没人会反对。至少开拓者球迷不会。

说到这里,也就很明白为什么新赛季的小前锋应该仍是韦伯斯特。奥特洛固然有更强的个人能力和更丰富的单打技巧,但他那种猛张飞般的乱战能力更适合局面僵持时的突然发动。但在正常的进攻体系中,韦伯斯特的远投能力更适合开拓者的慢条斯理而又条例清晰的战术跑位和攻击选择,而不会如奥特洛那样常常在搅乱对方防守的同时一并打乱己方的进攻节奏。

贝勒斯也是同样情况。他节奏变幻的步伐和极佳的突破前几步,让他成为队内罕有的可以不依赖掩护便切过对手的球员。但大量的持球时间、贫乏的战术执行能力和极不稳定的外线能力,使现阶段的他无法取代布雷克那种平稳过渡球权并提供外线空位攻击的功能。

此外,对灰熊说两句。今年他们最终能弄到梅奥,稍稍有点出人意料。当然,目前梅奥在NBA的适应能力究竟如何,还不能预测。他前几年在高中时被吹嘘得太过,让球迷以及他自己对其能力评价过高,以至于他在NCAA第一年那远称不上统治级但还算优秀的表现,会让球迷们深深的失望,失望程度堪比大多数中国球迷在苦等一年后看到陈江华时的情形。不过平心而论,他的持球进攻能力在同龄人中还算出色。进攻效率固然不高,但切入时的节奏和最后三步时对出球角度和分量的把握,还是有一定功力的。关键的是,在今年盖伊慢慢扩大自己攻击范围的时候,梅奥的加入使得灰熊在盖伊游弋在外线时,依然保持了高位向低位切入轰击的火力。新赛季中,推进快速、分球利落的康利,拥有强大面框能力并逐渐扩大火力范围的盖伊,加上切入犀利且步伐节奏感颇佳的梅奥,会不会成为西部版的篮网三巨头?而且,别忘了,小加索尔是去年西班牙的MVP。拭目以待。

 

最后说说兰德里。


火箭球迷对兰德里的好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队内的反差感。斯文的姚明,灵巧的阿尔斯通,狡猾的斯科拉,以及越发依赖晃动后干拔的麦迪,这些是火箭的常态,于是时不时贡献几个霹雳扣篮的兰德里不免让球迷们爱不释手起来。

但他对火箭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203公分身高和110公斤体重,在如今的四号位蓝领中最多只能算勉强合格。狭窄的火力范围,形同虚设的防守步伐,这些都是他很致命的缺陷。他的优势在于低位攻击时,于推拉挤拽中依然能够保持出手的柔和。但几乎只能在低位具有威胁,也是其进攻时最大的弱项。而且,他的弱点还不仅于此。

细观兰德里的得分,绝大部分都是无球跑动时突然移动后利用对方的防守错位切入禁区,在对方布防前,接到传球,和对方发生瞬间的身体接触后,在极深的低位得分。而当对方站稳禁区时,他极少有冲破对方防守的表现,很明显,兰德里在防守真空的同时,进攻上也不具备孤身轰开对位防守球员防线的能力。他的进攻效率,是建立在全队极清晰的战术跑位和队友恰到好处的传球的基础上的。73%的受助功率表明,他能够稳定地将恰当的传球化为得分,但同时也表明他的得分极依赖于队友传球的支持。

经过范甘迪的几年调教,火箭全队的战术素养在联盟中已属上乘,在同档次的中游球队中,大概也只有开拓者或前两年的猛龙可以相提并论。至于如今对兰德里的兴趣喧嚣尘上的步行者嘛,看看他们那同为街球传奇的“肆虐者”汀斯利的组织是如何让队友绝望的,就能知道阿尔斯通已经被火箭的战术氛围熏陶成了怎样的一个合格组织者。兰德里如果当真去了那儿,到时候全队为他提供出的低位撕扯和错位防守的机会,有没有他在火箭时的四分之一,我都抱极其怀疑的态度。

火箭不可能给他中产,这点很明显。如果他要走,那么就走吧,损失一个没有持球切入能力、只能在极深的低位且依靠错位防守得分,并几乎毫无对位防守能力的203公分的内线,对战术不会有本质性的影响,况且这样的球员在联盟内也不算太难找。力拔千钧的扣篮固然令人血脉贲张,但这除了多上几次十佳球镜头外,没有太大的意义,除非哪天ESPN的上镜率可以在季后赛里加分。

消失的杨柳(Kou篇)

 

消失的杨柳(Kou篇)

 

关于《消失的杨柳》 

 

这是为祝福足球世界论坛内一对新人而写的系列文章。原为网友Kou(台湾人,现居日本)写的一篇短文《小胜和小洁》,因以我的ID人物的视角作为切入点,故而我应和了《阿树篇》、《连仔篇》和《Kou篇》,文中人物均取自论坛内相熟的网友ID,并竭力保持其在论坛内的相互关系。现我将自己的文章修改后,改名《消失的杨柳》,贴于此。因限制较多,且笔者水平有限,故而作品水准不高,谨以此祝福小胜和小洁幸福,并缅怀自己的青春岁月。

 

 

 Kou篇)

 

当青春走到岁月的岔路,只能在回望中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我们曾在球场上播撒的憧憬和愿望,都随着飞扬的棒球,在浮生的秋梦里逐渐黯淡。静谧的夜里,回忆在黑暗中被忧伤覆盖。冰凉的细雨,将我们的世界分割成两半,一边是清新的香草散发着淡淡的思念,一边是黑色的雪花飘落于流水般的悲伤。

 

  

1

夜色深沉,我独自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听着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扬起,飘过半人高的栏杆,在整个底楼大厅回响。公司的事务其实并没有那么繁忙,但我总不知该如何打发浅夜,于是每天在宽敞的办公室内一个人百无聊赖到天黑,就成了习惯。我看了下表,指针指在九点,和直美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不用很急。

 

“拜托了!求求你们给一次机会吧!”一个声音突然从底楼的大厅响起,刺破办公楼内的寂静。我停下脚步,从栏杆处往下探了一眼,一个男人正在向企划部的藤原部长鞠躬,满脸堆笑,苦苦哀求。藤原微笑着轻声说了几句,看神情似乎是在婉拒什么,让那男人露出失望而又无奈的表情,踌躇了一会儿,叹着气离去。

 

自动扶梯将我送至一楼,我迈开几步,大声叫住了正准备回办公室的藤原:“藤原君!”

“啊!副社长,你还没回去呢?”藤原回过身看到我,略显惊讶。

“嗯,我每天都这时间的。倒是藤原君,还在忙碌呀,辛苦你了。”尽管藤原比我大20几岁,头发都已花白,但因为身份的关系,我并未使用敬语。

“啊,别这么说,被明年关西地区业务扩展的企划案拖住了而已,不过就快完成了。”

我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楼门口,问道:“刚才那人是什么事?”

“哦,你说那个人,就是上次瑞穗银行提到过的那件事。”

“嗯?这个投资项目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藤原笑着说:“没错,但对方不死心啊。刚才那个人,就是那家德国公司在华代理的负责人,这段日子专程从上海过来游说我们的,说是如果没有这笔资金,这家在上海的代理就要倒闭了。”

“你拒绝了?”

“这是当然的,我们的决定向来都以本公司的利益为先。这个项目的回报利率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们没必要参与这种风险。”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原来,那家代理公司是他的。世界真的很小。”

“什么?”藤原迷惑地看着我。

“刚刚那个人,”我看着自己在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淡淡地说道,“是我在中国时的朋友。确切地说,是高中时一直照顾我的学长。”

“啊!”藤原有些慌张起来,“那……我立刻致电给他。”

“不用。”我一摆手,“没这个必要。你做的很对。”说完,我说了声再见,点了点头,便回身离去。

 

推开大门,东京的喧闹夜色扑面而来,远处香奈尔大厦的外墙上霓虹闪烁,微微有些晃眼。我在四丁目的川流人从中独自前行,思绪依然在刚才的画面上盘亘。学长,你变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握着棒球棍,站在打击区里自信满满的四棒了。不会再有无数人在看台上发狂般地喊着你的名字,不会再有无数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因为你已经在岁月里改变了,变得那么卑微,那么不起眼,甚至有些可笑。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变了呢?

  

 

2

“学长!等等我!”我奋力跑上山坡,停在阿树学长面前,躬下身子,双手叉着膝盖喘气不已,午后的阳光在我不断滴落的汗珠里闪耀,打在如茵的草地上。阿树学长走近几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道:“不错不错,有进步。”我嘿嘿地笑着,直起身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毛巾,将满头汗水擦去。

 

远处的阿布大声朝这里喊着:“喂!你们跑步练完了没有?教练在催我们开始防守练习了?”

 

“知道啦!就来!”阿树喊道,然后回过身,对我说,“别理他们,我们歇一会儿,待会儿再慢慢走过去。”说罢,就笑着仰面躺在了草坪上。我虽然对这种怠慢教练指令的举动有些忐忑,不过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何况,刚才的一阵急跑确实已经榨干了我的体力。阿树闭着双眼,享受阳光轻抚脸庞的舒适,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天。我盘着双腿,草叶透过袜子搔着我的脚踝,痒痒的,柔柔的。十月份的阳光早已褪去了两个月前的炎热,但夏季的余荫,让那一丝温暖依然在天地间流转,晒得人想要沉沉睡去。

 

“喂!你们两个居然偷懒!”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娇叱,我急忙站起身,一个娇小矮矮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树睁开双眼,懒懒地爬起身,打着哈欠说:“女王,你还真是敬业哦。”

那女孩脸一红,不敢对学长多说什么,转过头,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说道:“你为什么带着学长偷懒?嗯?”

“波波,说话凭良心哦!”我大声叫道,“我哪有资格带着学长啊?”

“行了行了。”阿树笑着向前走去,“是我让小Kou先休息一会儿的,走吧走吧。”

“学长……”波波一蹬脚,不知是埋怨学长带我偷懒,还是埋怨学长不给她批评我的借口。

“知道啦,”阿树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回过头笑着,“你是不是想说,两个月前我们再次止步全国四强,而明年又是我这样的高三生最后一次大赛了,地区预选赛又迫在眉睫,所以我应该加倍努力起来,是不是?”说完,他回过身,开始向教练那里慢跑过去,一边还笑着大喊:“努力!努力!努力哦!女王的命令哪能不听啊。”

波波侧过头,看着我说道:“你看,连学长都那么努力,你怎么好意思偷懒。”

“喂,波波,刚才学长都承认了……”

“叫我女王!你这个老男人!”她突然用手里的记录册敲了我一下,大声说道。

我不理她,嘟哝了几句,匆忙迈开步子赶上阿树的步伐,往教练那里跑去。

 

200110月,我们棒球社正利用周末在郊外拉练,备战即将开始的全国高中棒球大赛的地区预选赛。阿树是大我一届的学长,也是球队的四棒,这是他在第一高中就读的最后一个学年。我自从去年加入棒球社后,因为阿树学长一直以来的照顾,渐渐与阿树、阿布和小洁这个三人组走得越来越近。而波波这个活力充沛、蛮不讲理、因为我比她大一岁就称呼我为“老男人”的疯丫头,是上个月刚刚入校的新生,也是棒球社新召入的经理,因为在社里年纪最小,所以大伙都尽量迁就她,玩笑般地称她“女王”,意思是言无不从。当然,又或许这个称号有别的出处和缘由,和我认为的有所不同,但经过那么多年,实在已无从考起。回忆向来只会在脑海里留下鲜明的标记,而把过程淹没在重重往事的叠影下,让人无法找寻完整。

  

 

3

我扫了一眼咖啡馆斑驳的墙壁,盯着自己杯中混浊的咖啡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轻轻在舌底翻滚,不等我咀嚼出任何滋味,便滑入喉内,又流遍全身,让人有些躁热起来。我看着窗外,玻璃隔开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秋风扫过室外的街道,遮蔽住快要西沉的太阳,有些路人拉住被风吹扬起来的外衣前襟,逆着风匆匆走过。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还未抬头细看时,便已坐在了我的对座,大声朝服务员喊着:“服务员!这里还要一杯芒果奶茶和一块蓝莓蛋糕!”

我不满地说道:“我电话里可只说过请你喝饮料,没说还加蛋糕的。”

“哎呀,”波波放下大大的肩挎包,将红色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轻轻捋了捋白色的斜纹裙,“别小气,请可爱的学妹吃点心,这是一件多浪漫的事呀,说出去多有面子。”

“那也得看请什么样的学妹啊。”我小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她瞪了我一眼,身子前倾着,贝壳形的大耳环顺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摆手,今天可有事要这个丫头帮忙,不能得罪了她。

波波逮着借口,鼓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适时来到的服务员替我解了围。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散发着芒果清香的大杯饮料和松软艳丽的蛋糕吸引住,开心地眯起眼,唆着吸管嘿嘿笑道:“约我出来干嘛?庆祝你昨天盗垒成功,为我们顺利拿到全国大赛的参赛权啊?”

“不是。”我摇摇头,又啜了一口咖啡,轻轻咳了一声,问道:“嗯,这个,你跟小洁学姐蛮熟的吧?”

“都是棒球社的经理,有什么熟不熟的,跟你们一样啊。”她低着头,专心地挖着蛋糕,“怎么了?”

“这个……你知不知道……小洁学姐有没有心上人?”

波波突然抬起头,举着小小的银制甜品勺,瞪大双眼看着我,“难道你对学姐……?”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着手否认,“不是我,是阿树学长。”

波波立刻失去了兴趣,抹了抹嘴角的蛋糕屑,又低下头用甜品勺专心攻打蓝莓蛋糕的城堡,“什么年代的事了,阿树学长喜欢小洁学姐都快三年了,我两个月前刚入棒球社的时候就听说了,你这个老男人还拿这个当新闻。”

我晃了晃杯中残存的咖啡,说道:“我知道。可是小洁学姐什么态度呢?我是想,你们女孩子比较好说话,要不你探探学姐的口风?”

“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依然低着头,眨眼间蓝莓蛋糕又失守了一块阵地。

“明年就是学长最后一次全国大赛了,我们不想学长到时候为了感情分心。”

“切,冠冕堂皇。”

“好吧,”我叹了口气,“是这样的,因为我从入棒球队起,就一直受着学长的照顾。所以,当然很关心他的幸福。”

100块钱就让你编那么多瞎话?”蓝莓蛋糕的防线已经被甜品勺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抵抗力量面临全线崩溃。

“什……什么100块?”

“洛北比你更早找过我,”她将最后一块蛋糕送入嘴中,满足地吞咽下后,抬起头看着我,“我早知道了。你和洛北两人赌100块,他赌学姐喜欢学长,你赌学姐对学长没感觉,是不是?好笑的是,你们两个人又都没胆子去直接问学姐,于是都来我这里套消息。”

“那……你……怎么跟洛北说的?”

她唆着吸管,眯着眼笑嘻嘻的不说话。

“你到底怎么说的啊?”

“没感觉。”

“什么?”

“我说,学姐对学长没感觉。”

“这是你听学姐说的?”

“嗯。我上个月就问过学姐了,学姐很干脆地说的,说阿树学长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没有那种感觉。”

“哦。”我顿时沉默下来,盯着劣质砂糖在我杯子里的咖啡底部渐渐沉淀,凝结成一片深色的底层。

“老男人,怎么了?”波波把手伸到我面前,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我眼前不停晃动,“发什么呆啊?你赢了,不是应该开心吗?”

我回过神,笑了笑:“嗯,我挺开心啊,赚了100块,不过刚刚已经被你花掉30了。”

 

买完单,我俩走出店门,立刻被迎面的秋风打了个激灵,她抱怨着拉起了外套的拉链,将白色的毛衣遮蔽起来,跳着脚直喊冷。

我看了眼她的白色斜纹裙、长筒袜和长筒靴的装扮,摇着头说:“既然怕冷,还穿裙子,怪谁?”

“当然怪你!”冷得瑟瑟发抖的她一听这话,仿佛刚才漫无目的抱怨终于找到了应有的目标,立刻向我倾倒而出,“因为你打电话约我,我才出来的;因为要出来,女孩子才会打扮的;因为打扮起来了,所以才穿裙子的;因为穿了裙子,现在才会冻成这样的。难道不正是你的错吗?不怪你怪谁?”

我不敢答茬,两个人走着,一路上听她叽叽喳喳地谈着各种话题,一直送到她家门口。她蹦跳着跑上楼前的台阶,突然回过身来,笑着说:“老男人,你是个好人。”

“嗯?”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路上对我的各种玩笑之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赞扬。

她又咯咯一笑,眯着双眼,说道:“我是指,刚刚我说学姐不喜欢学长的时候,情绪低落下来的你。你果然是个好人。”说完,她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说了句:“谢谢。再见!”便转身跑上楼,身影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我一个人默默走上街道,梧桐叶顺着秋风飘落,被匆匆的行人踩碎,四处都是树叶碎裂的脆响。学长是不是知道学姐的心思呢?应该是知道的吧。即便是学长这样自信优秀的人,也是有很多障碍无法跨越,终究只能在无奈中接受的呀。

  

 

4

和阿树或小洁他们那种小区公寓不同,阿布的家是一个旧式的院落,四周围着高高的石墙。院落占地很广,入门处便是一棵百年树龄的石榴树,三四个人也合抱不过来,夏季的时候枝叶繁茂,站在树下望着枝叶丛中透出的天空,依稀会有身处森林的错觉。阿布的家是院落中右角处一间两居室的房子,外间是饭厅兼客堂,里间是卧室,用帘子从中隔开,较小的那部分就算是阿布自己的空间。现在,阿树、阿布、小洁、波波和我,就待在这个房内。因为阿布的父母上班去了,帘子便收了起来,空间倒也不显得局促,房间也整洁。而且因为新年刚过,阿布家里可嚼的零食还有不少,我们便一边捡着各自爱吃的零食,一边讨论着事情;但与棒球无关。

 

波波沉吟了一下,又欢快地举起右手,大声道:“这样,这样,我认为这样一定行……”

阿布哀叹了一声,打断道:“女王,求求你别再出馊主意了,你们这是在帮我还是在拿我取笑啊?”

阿树拍了下阿布的肩膀,正色道:“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替你制定出最完美的战略计划。不用感激我们,虽然我们牺牲了自己的寒假休息,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阿布苦笑了一下:“我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还要你为我出主意。这下好,我成了你们假期里取乐消遣的对象了。”

我看了眼兴奋着要说新点子的波波、和故意装出一脸肃穆状的阿树学长,嘿嘿地笑了笑。我们这次来,是阿树学长召集的。阿布喜欢上了同届另一个班的女孩,想趁着情人节告白,于是偷偷告诉了阿树,希望今天阿树来自己家一起商量一下。结果阿树学长便又告诉了我和小洁,而小洁学姐则拉来了波波一起参考,最终演变成现在这个令阿布哭笑不得的场面。

小洁柔声道:“其实,还是最传统的吧,送一支玫瑰花,然后告白。”

“啊呀,不行的,学姐你不知道的,”本来坐在书桌上的波波一下跳了下来,用力拍了拍桌面,“很多女孩子,就是要看你是不是肯为她花心思。因循守旧,女孩子会认为你没诚意,怎么让她感动?”

小洁笑了笑,说道:“如果对方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一点主动的表示就够了。如果她不喜欢你,再怎样的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

阿树学长突然呵呵笑了笑,低下头,沉默着不再言语。我们觉察到了些什么,小洁也双颊一红,止住了话语。些微的尴尬,在室内蔓延,绕过我们的头顶,在四周散开。

波波突然笑了一声,打破短暂的沉寂,站着大声道:“即便要送花,也不要玫瑰啊,又老套又贵。不如送紫丁香吧?这里到处都是,便宜又新颖。”

我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她:“玫瑰象征爱情,紫丁香象征什么?”

“爱情啊。”

“谁说的?”

“我说的。现在女王规定,紫丁香也象征爱情!”

阿布又大声哀叹着:“我造了什么孽哦,怎么引来了你们这几个魔星!”

喧闹杂乱的讨论如意料中的那样毫无结果,我们几个在吃光了阿布家的零食,尽兴打了一整天的牌后,在日头西沉前辞别了阿布,留下他一个人继续为下周的情人节战略烦恼不已。

 

四人在街道上走了一段后,我和波波故意称有事先行,朝着反方向而去,让学长有机会和学姐两人单独相处。一群归鸟飞过,渐落的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拉长,然后又融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暗金色。波波哼着歌曲,在花坛、阶梯、各种台阶上跳来跳去,在窄窄的前行道路上显示自己的平衡性。我在她身边走着,默默不语,偶尔在她失去平衡的刹那匆忙伸手去扶,但常常是被她灵巧地躲过,然后回给我一串咯咯的笑声。

 

“喂,老男人,”她突然从狭窄的花坛边缘跳了下来,看着我笑道,“你下星期情人节准备送谁礼物?”

“谁也不送。”

“连玫瑰花也不送?”

“什么花都不送。”

“诶?没有爱情的家伙呢。”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

“啊,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受伤害了!”她皱着眉捂住心口,做出受伤的样子微微躬起身子,粉红色的羽绒杉随着她的动作膨胀起来。

“你哪有这么脆弱。”我满不在乎地嘟哝着。

她抬起头,不满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这样吧,看着你可怜,女王赐给你福利,允许你在情人节送我玫瑰花吧。”

“傻瓜!这种事情哪有福利的。”

“你才是傻瓜呢!”她突然生起气来,转过身快步离去,步履迅疾,连我这个著名的跑垒快腿都几乎跟不上。

  

 

5

东京的夜色很深沉,在无数闪烁的霓虹之上,是一片黑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所有的星光,仿佛一个黑色的石盖,把整个东京压在了身下。

“呦!”我紧赶几步,走到直美的面前,打了声招呼,“你已经到了啊。抱歉,等很久了吧?”

黑色的大衣包裹着直美纤细的身线,她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到我,便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淡淡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是刚到。”

“今天去涩谷吧,我在那儿发现了一家很棒的酒吧。”我在寒风里挺直身体,努力作出很精神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说:“今天,我想去看海。”

“海?”

“嗯,我想去东京湾。”

“可是现在海边很冷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直美低着头,轻轻说着,“只是想闻一下海水的咸味。可以陪我吗?”

“当然。”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一点也不情愿,但这时总想不出妥当的拒绝言辞。

 

直美是我上周才认识的,我们在新宿三丁目一家巷底的酒吧内结识,就像应该发生的那样换了个地方继续喝威士忌苏打、在宾馆的浴室内调情、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做爱,然后在半醉半醒间等待天亮后宿醉的头痛。其实,我很少和同一个女人重复约会,因为每次前一晚的些许温存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变成厌倦。每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边举止粗鲁地在衣堆里翻找着内裤,一边抱怨着“这个宾馆的洗发水质量真差”之类的话,就会感到厌烦不已,不知道自己昨晚的那些激情从何而来。

 

直美却让我感到有些不同,但不同在哪里,我却又毫无头绪。我们缠绵的时候,她并没有发出那种精于此道的大喊,而是一直轻声呜咽着,指甲轻轻嵌入我的背脊,仿佛一只啼哭的小猫。但做爱时哭泣的女孩也不算特别,刚开始的常常这样。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直美有别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她特别,特别得足以让我情不自禁地约她,特别得足以让我在寒冬的深夜陪她去东京湾闻海水的咸味。

 

路上很空落,我开着车,两人在车内都沉默不语。路旁的广告牌在黑夜里形成巨大的阴影,被车前灯昏昧的灯光穿刺而过。我看了眼身旁的直美,她蜷缩在邻座,倦怠地看着前方一片夜色,思绪不知又飞往何处。

 

“听会儿音乐吧。”我问道。

“好啊。”直美侧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打开车内的音响,迈尔斯·戴维斯的《圆形午夜》响起,慵懒的爵士小号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缓缓铺展开,月光从厚厚的云层后探出头,将光华的碎片洒入车内。我们静静听着这灵性流转的曲调,长久不发一语。

“今天我看到了。”直美突然打破了寂静。

“嗯?”

“我老公和那个女人。”

“哦,你上次说过的那个女人?”

“嗯,他们在家里做爱,连卧室的门都懒得关。”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是故意让我看的。”直美抬起左手,疲惫地压了压额头,“结婚两年来,家里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两家的老人都是我在操累,我真的觉得好累,他居然还要这样。我好累,真的好累。”

 

前面传来了海浪扑击的声音,一阵一阵,在夜里分外清晰。我把车停下,熄了火,说:“到了,下了车再说吧。”直美摇摇头,突然哭了出来,就那样蜷缩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压抑地呜咽着,泪水滴落在车厢地板上,把地毯打湿,形成一块块模糊的斑驳。渐渐的,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声,她直起身,捂住自己的嘴,但那悲哀的声音怎么也止不住,痛苦的哭声从指缝后传出,越来越响,在车厢里回荡。

 

 

6

我向老师鞠了个躬,从教师办公室内退了出来,随手将门带上。刚要转身离去,发现走廊尽头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波波和小洁。两人走到我面前,小洁问道:“你前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消失了那么久?”

“回了趟台湾。家里有点事。”

“需要整整三个月?从210日到510 日?”

“突然有急事,我向老师和教练都请过假的。”我笑了一下,摸了摸脑袋,“有什么关系?这段时间又没有比赛。还是说,大家实在是离不开我,这几个月都特别想我?”

波波抬起头,白了我一眼,推开教师办公室走了进去,回手将门重重地关上,带起的风将我吹得遍体发凉。

“学姐,波波她怎么了?”我迷惑地问小洁。

“她家里要她转学去北京,这个周末就要走。下周开始就不来上课了。”

“什么?为什么?她去年9月份才刚刚入读这个高中啊。”

“北京的高考政策比我们这个小城镇好得多,她父亲托关系让她去那里念书,为两年后的高考做准备。”

我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些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手能够触及的范畴。只是在那一刹那,觉得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压得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波波从办公室出来了,与我擦肩而过,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小洁的身边。我听着身后传来两人皮鞋远去的声音,突然转身喊道:“波波,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波波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悻悻地笑着,说道:“那个,刚刚我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你没带伞吧?你向来都不带的,每次下雨都是我送你回去的。一起走吧,好吗?”

波波远远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回过身离去。

 

雨势不大,丝丝线线的在半空飘着,五月的空气中已微微能够嗅到夏季的气息。我打着伞,波波在我身旁,提着书包,沉默地走着,校服的右摆稍稍有些打湿。

“我不是故意瞒着大家的,那天从阿布学长家回去后,我才得到消息要我马上回去,学校里的请假也都是家里人代请的。”我一路解释着。

波波点了点头。

“家里真的有急事。”

她又点了点头,依然不发一语,也不侧头看我,只是低着头,直直地看着脚下的路。

“你……那个……”我觉得喉咙有些堵塞,总觉得下面的话是如此的不真实,“要去北京了?”

她点点头。

“那个,高中毕业后,也会考北京当地的大学?不再回来了?”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出人头地了啊,好事,呵呵。”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强自按住心头涌动的不安和惶恐,随口勉强笑着。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波波的家就在拐角处,有的时候,我就送她到这个路口,由她自己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小巷。现在,她停下步伐,转过头盯着我,我看到各种景象在她的眼眸中流动,仿佛是雨丝,仿佛是树叶,又仿佛是我的身影。“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我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但都涌在嘴边徘徊。于是,我紧闭着嘴,生怕一开口,那些让我自己都承受不住的话语会喷薄而出。

波波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我的手里,轻轻说着:“给,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

“你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我接过盒子,抬头看波波准备往前走,赶忙说道:“诶,我送你到门口,别淋湿了。”

“不用了。”波波淡淡地说道,从书包里拿出一把红色的雨伞,“我带着伞呢。其实,每次下雨,我都带着伞的。”

 

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感觉我们之间仿佛有某条线被越拉越长,然后变得纤细脆弱,我想要伸手扯住丝线,却又无从抓起,眼看着波波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觉得一切都仿佛被那尽头的一片黑暗吞噬,恍惚中,耳旁传来了丝线绷断的轻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撑着伞,用另一只手剥开包装。盒子包装得很精巧,花了好久才将彩纸剥除干净,露出了里面的礼物。一副崭新的棒球手套,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熟悉无比“情人节快乐!”,字迹旁,画着一个小小的漫画笑脸。棒球手套中仿佛正抓着什么事物,我将指套一一掰开,一朵紫丁香映入了眼帘。花瓣娇嫩,清香扑鼻,是新采摘下来的花朵。可这礼物不是情人节前准备好的吗?难道说,这个丫头,从214日起至今连续三个月,每天都买新鲜的紫丁香,放入这副手套里等待我的归来吗?

 

我忽然觉得心口开始剧痛,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刹那涌入心间,纠结在一起,缠绕心头,让我痛得泪水四涌。雨伞已经掉落于地,我呜咽着,双手紧紧握住棒球手套和那朵紫丁香,按在胸口上,用身体保护它们不被雨水打湿。零星的路人经过我身旁,对我侧目回望,但我已经丝毫不在乎了,只是哭着,让所有的痛楚在雨水和泪滴中释放。

  

 

7

柔和的火焰在黑暗里闪起,又瞬间归于虚无。直美点燃了烟,抽了一口,轻轻吐出了一缕青烟。迎面的海风弄乱了我俩的头发,又将海潮声吹向半空,四散而去。远处的东京湾大桥灯火通明,仿佛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静静地横亘在黑夜中。

 

“好些了没有?”我侧过头看着正享受刺骨海风的直美。

 

她笑了笑,又吸了口烟,说道:“有时候,哭出来确实会好受些。”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道:“其实,从上周开始,我也是背叛丈夫的坏女人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亮丽的光华,把我所有的注意都吸引到那一双妙目中。我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很久以前,有人说我是个好人。其实,我不是的。今天,我看着一个以前整整照顾了我两年的学长跌入深渊,而没有拉他一把。如果你是坏女人,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堕落吧。”

 

她闭上双眼,香烟跌落地上,我俯身吻上了她的嘴唇。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便放松下来,任我们两人的嘴唇紧贴在一起,紧闭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我抬起头,她把头靠在我的怀里,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贴得那样紧密,就像要和我溶化在一起似的。

 

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岁月穿行而来,在我头顶盘旋,又落到耳畔轻轻呢喃。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轻轻抚摸着直美柔顺的长发,将她抱紧,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海水,有些恍惚地说道:“不要离开我。”

 

“嗯?”直美从我怀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眼眸中的光华愈发闪亮,点醒了我灵魂中沉睡的记忆。这种光华,这双眼睛,很久以前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现在它穿越了遥远的岁月,来到了眼前。

 

“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不会。”我再次紧紧抱住直美,她满足地低下头,将头埋在我的心口。

 

海风抚过我俩的身躯,在四周盘旋,我俩紧紧拥抱着彼此,静静地听着海潮的阵阵拍击。而我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在身体里的每一处回荡跳跃,然后抚开岁月堆积在回忆上的灰尘,穿过岁月的束缚,从我的灵魂中破窍而出,在天地间飞舞,直上苍穹。

 

“你这个老男人,嘻嘻。”

 

消失的杨柳(阿树篇)

 

 

消失的杨柳(阿树篇)

 

 

我透过布满灰尘的窗帘,凝视依稀的回忆。浮云似笑,杨柳如眉,你美丽的身影,在对岸的落叶下隐约飘散。我坠落于你的浅笑中,在年华的湖面上,泛起淡淡的波澜。青春在晚风里化作天边的浮云,将你我缓缓淹没。那些曾经疯狂的呐喊,那些曾经脸红的心跳,那些曾经轻狂的岁月,都在笔尖划过白纸的那一瞬间变成永恒。

 

 

楔子

 

“好球!”

 

我紧紧握了握球棒,空挥了两下,恨恨不已。对方已经两好球了。我望了眼远处的记分牌,九局下半,0:1落后,一人出局。退路已不多。

 

雨势更大,连仔在投手区冷冷地盯着我,右手轻轻措着掌心的球。这个家伙,只要再一球就能三振我了。我摇了摇头,看了眼准备区内紧张的阿布,转过头,将注意力回到场上。高中棒球的全国冠军只差一步,小洁正在看台上为我加油呢,怎么能在这里被打败呢。第二球的低角度骗过了我,这次应该会故技重施吧。

 

连仔伸直右手,顿了一下,猛地将球投出。棒球穿过雨幕,朝本垒区飞速直来。我咬着牙,奋力挥出球棒。

 

“好球!三振出局!”

 

叹息声四起,然后一片寂静,突然又猛地嘈杂起来,嬉笑声、碰杯声、敬酒声此起彼伏。我环顾了四周,是一个婚宴,我穿着西服,茫然地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底下不知所措。

 

一个男人笑着大声说道:“各位,下面请树郁先生,代表新娘的好友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词。大家欢迎!”

 

瞬间掌声一片,愈来愈响,震耳欲聋。

 

 

120079

 

刺耳的闹铃乍然响起,我勉力睁开双眼,坐起身,惶然地看着周围半晌,才在满屋的脑铃声里,将意识从那一片虚无的证婚词中渐渐拽回脑海。指针划过七点,震耳的铃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的四周,反而让我猛地清醒过来,不舍地掀开暖和的被子,伸腿踏在暗木地板上,满脚冰凉。

 

梦中婚礼的喧闹在脑海中交织参差,不同的影像在一片模糊中融在一起,又渐渐变得稀薄,直至散尽。在梦里小洁最终嫁给了谁已然记不清了,婚礼的细节更是无从忆起,只有杯盏相交的嘈杂仍在耳旁固执地回荡,提醒我那场虚妄婚礼曾于梦境中的存在。

 

我披上外套,走到窗边,用力地拉开了窗帘。室外徘徊多时的阳光早已按耐不住,在防护撤去的刹那,便匆忙穿过窗格,随着微风停泻流转,如后现代主义的印象派画家一般,用曳动的阴影在地板和床面上画出种种奇异的图案。

 

我坐在床沿发着呆,将那些古怪的梦境驱除出脑海,渐渐回到了现实。一定是昨晚那个短信惹的怪,才会让我又梦到五年前的那场决赛、家乡盛开一片的紫丁花、香子兰树下轻轻荡漾的秋千,以及,已在回忆里逐渐模糊的,小洁的微笑。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收件箱,昨晚的那条短信依然如故,“小洁明年三月结婚”,简洁干巴得仿佛某条不用心的短信广告,将一切细节都毫不留意地摒弃,只留一个毋庸辩驳的结果昭告天下。“阿布这个家伙”,我嘟哝着,自己也不知道对他的通知该不满还是感激。总之,我不会特地回去参加小洁的婚礼。两年前母亲去世后,我就离开了家乡,只有去年上坟的时候才回去了一次,而且谁也没有告诉。在小洁的婚礼上代表好友发言这种事,只有在昨晚那个怪异的梦里才会出现。

 

 

220048

 

河水流淌得很缓,微风拨动着杨柳在水面的倒影。阳光很轻,在树梢叶面上不停跳跃,踩得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一阵阵的,沿着弯曲的河岸延绵到远处。

 

我看着水中清晰的树影,笑着对小洁说:“以前每天早上我都沿着这里慢跑呢,现在停了两年,走走路腿都有点酸了。”

 

小洁侧着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们缓缓踏过横曳地上的阴影,在沉默中沿着河岸继续前行。我故作轻松地笑着,又说道:“厨师真是辛苦哦,早知道这样,两年前毕业的时候真应该去打棒球,我好歹也是全国亚军。”

 

小洁看了看我,说:“没有一支职业队会轻易收高中生的。”说着,她忽然一扫刚才的拘谨,又露出熟悉的俏皮笑容,“更何况,还是决赛里被连续三振的选手。”

 

“你又糗我,你怎么从来不说阿布?那家伙在决赛里连一次安打都没有。”我佯装恼怒着,心里却知道这是事实。我在最后一届大赛里表现并不算抢眼,作为四棒我并没有为球队提供强大的进攻火力,球队只是靠着大家顽强的防守才一路闯入决赛。而最后那场比赛只贡献了一支一垒安打,怎么看都算不上是一个强力打者的成绩单。

 

“我哪有糗你。而且,现在我根本碰不倒阿布,你也知道,他的学校那么远,有时候索性周末也住在学校里,谁知道下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大学里还开心吧?”我看着小洁问道。树叶的碎影在她的脸颊掩映,又在我们的步履间迅速褪去,仿佛时光的标尺,顺着我们缓缓前行的脚步,被逐个留在了身后。

 

“还行吧,就是功课累点。”小洁边走边伸了个懒腰,用肢体动作向我显示自己在繁重课业下的疲惫。

 

“嗯,那注意休息。”我点点头,尴尬地咳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把话题延续下去。因为父亲的早逝,我家境并不好,母亲一个人很难再供养我大学的学费。所以高中毕业后,我就直接工作,在一家陈旧的饭馆当起了厨师。每次小洁谈起大学校园的种种,我总觉得遥远陌生,不知该如何谈起。而且,更让我惶恐的是,让我感到逐渐遥远陌生的,除了我们之间的话题以外,还有越来越来少见面的小洁。

 

“你也是,工作不要太累了。”

 

“那个,”我咬了咬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气,“今天特地把我约出来,是有事要讲吗?”

 

“嗯。”

 

“说吧。”

 

“我有男朋友了。”

 

“哦。”

 

“就是我前段日子跟你说过的那个小胜。他对我很好。”

 

“你喜欢他?”

 

“是的,我喜欢他。”

 

“呵呵,恭喜。”

 

“谢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应该让你第一个知道。”

 

“嗯。”

 

“阿树……”

 

“嗯?”

 

“谢谢你。”

 

“嗯”

 

一片静默。

 

天空清澈明朗,仿佛用清水洗涤干净的玻璃,高悬云空。云流散逸轻柔,轻拂着明亮炫目的光线,流转四处。杨柳上的蝉鸣和着树叶的声响,昭示夏季的炎热。但每走一步都仿佛有冷风穿过我薄薄的单衣,让我微感凉意。

 

有些机会错过了,是无论怎样的努力都无法挽回的。两年前那最后一棒的打击选择是如此,爱情,也是如此。尽管毕业已经两年,但在那一刻,在彼此长久的沉默中,我才似乎刚刚明白,属于我的暑假,已经结束了,如同被溪流卷带远去的落叶,再也无法找回。

 

 

3200710

 

阿布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递到我的眼前,向我努嘴示意。我摇摇头,笑着说:“谢谢,我戒了。”

 

“怎么,一心一意塑造城市好男人的形象了?”阿布嘲讽地捶了捶我的肩,将烟叼住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笑了笑,敲了下防波堤的栏杆,问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造起来的?以前河边可只有杨柳,没有这些水泥和铁栏杆啊。”

 

“造了一年多了,”阿布看着河流尽头渐渐西沉的太阳,躬着身子撑在栏杆上说,“有人说这样不安全,怕小孩子顽皮出事,就把杨柳拔了一大半,造了这个东西。”

 

“这倒也是,安全点也好。只是这样的话。夏天在河边慢跑,就享受不倒柳荫的阴凉了。”

 

“是啊。”阿布看着远方出神,“以前我们在这里慢跑的时候,多舒服啊。”

 

“嗯,”我也渐渐沉入回忆中,“还有在这里练挥棒的时候,也很开心。”

 

“可惜到头来还是被三振。”

 

“五年前的事你还记恨着呢?”

 

“当然,太可惜了,差一步就是全国冠军了呀。”阿布夸张地挥着手,“你好歹上个二垒呢,我还能拼个触击短打。结果倒好,你就这样干脆地被三振,撒手把千钧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呵呵,是我这个四棒对不住你。”我笑着拍了拍阿布的后背,“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城市发展?”

 

阿布笑着摇了摇头,吐出一蓬烟圈:“我在这里待惯了,觉得挺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是搞网络的,在哪里不都一样吗?又没有实体的店面。”

 

“那倒是,呵呵。”

 

“你呢?在那里还习惯吧?毕业后就不怎么见得到你了,两年前你辞掉厨师远走他乡后更是音讯全无。怎么样?混得还算不错吧?”

 

“还行吧,反正饿不死。”

 

流水的声音在脚旁浮动,身后传来踏碎落叶的轻响。

 

“阿树,好久不见。”

 

我回过头,笑了笑:“你来晚了,还是老样子,总是喜欢迟到呢。”

 

夕阳从远处穿过不多的香子兰树,泄下余辉,将我们的身影渐次淹没。很多往事在那一片暗淡的金色中缓缓浮现,又被微风吹散,在身旁氤氲,最终凝结成一个微笑。

 

小洁留起了披肩的卷发,眼中的稚气和俏皮早已淡去,成熟的气质在她的微笑里抹上亮色的光华。

 

“你好久没回来了。”晚风抚过她的发丝,她的声音温柔如昔。

 

“嗯,太忙了。这次回来是给我父母上香的,顺便跟大家聚聚。”

 

阿布大声说道:“切,要不是我正好回第一高中去看望老师,在操场上碰到你,你会告诉我们吗?你去年回来的时候就一个人也没打招呼。”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小洁走近了几步,微笑着说道:“我明年要结婚了。三月份。”

 

“嗯,阿布跟我说了。”

 

“你会回来吗?我希望你能参加。”

 

“再说吧。我尽量。”

 

天色开始昏暗,稀疏的树影在河面扩大蔓延,几阵微风吹过,看似深沉紧固的黑影,顿时变得支离破碎,四散而开,现出了树影下的河水,依然是那样的安宁静默,一如往昔,仿佛岁月从未走过。

 

 

消失的杨柳(连仔篇)

 

消失的杨柳(连仔篇)

 

 

生命的轨迹,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衰败,所有的过往都将化作点点心痛。在夏季的细雨中,我用手中的棒球,谱写一首纪念自己的赞歌,每一次投球,都是青春里最绚烂的音符。浩瀚的尘嚣无法湮灭理想,当青春不再眷恋我的生命,总有一丝时光的留影徘徊在脚下的小径。胜利的画面不断切换,我和自己的影子扶持结伴,继续前行。

 

 

1

 

云影逐渐厚重起来,天际愈发阴霾,几缕细细的雨丝从身旁飘过,滑落在投手板上。对面的打者神色有些紧张,握着球棒紧紧盯着我。

 

高中棒球全国大赛,决赛,九局下半,1:0领先,对方一人出局。

 

雨点渐渐密集,在半空飞舞回转,我看了看高悬阴沉的苍穹,将手里的棒球握紧。现在,离全国冠军,还差两个人。

 

站在打击区里的是对方的四棒阿树,第一高中的头号打者。本届大赛他虽然没有击出过本垒打,但却拥有所有选手里最多的安打数。由阿树击出二、三垒安打,五棒阿布、六棒Kou短打跟进,凭三人的快腿跑垒连续得分的小球战术向来是第一高中的拿手好戏。作为传统的棒球强校,第一高中已是连续三年闯入全国四强,全队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球星,但防守顽强、团队配合熟练,整体实力明显高于今年首次进入全国八强的神风高中。

 

但现在,神风高中却正在高处俯瞰着对手,夺取全国冠军的赛点即将被我们拽入手中。所有的不同只因为一个人,一个连续四场比赛零封对手的投手,一个让平凡无奇的神风高中棒球队成为超级强队的人,我。

 

连仔,18岁,20028月。还有六个球,我就将以最强者的身份,踏上全国高中棒球界的顶峰。

 

 

2

 

我将门用力地拉上,头也不回地冲上街道,身后传来父亲愤怒得变调的吼声:“你有种这辈子都别回来!”所有的恼怒和咒骂被我急速的脚步甩在身后,飘扬空中,在黑夜里炸开。但我已无心顾及,只被激愤驱使着奋力跑着,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连仔,干嘛呢?”一声招呼拖住了我几近失控的步伐。我停住前冲的双腿,喘息着回过身来,看着路灯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前走近,面容渐次清晰。

 

“哦,小胜啊。”我喘了口气,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你家不是在另一个区的吗?”

 

“嘿嘿,这儿的健身房便宜嘛。高中足球的全国大赛就快开始了,我趁现在拉拉体能。”小胜走近我身旁,洗发水的清香扑鼻而至,“你怎么了?和梅吵架了?”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不是。是和我父亲。父亲不准我毕业后进入职业棒球界,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小胜放下手中硕大的纸袋子,在人行道旁的花坛上坐下,仰头看着我,说道:“你真的不打算考大学,一心一意打棒球了?”

 

“考大学?以我这种烂成绩,进一所三流大学,混到毕业,然后心甘情愿地被某个小老板盘剥几十年?他妈的我才不要这种生活!”

 

“普通人都是这样走过一生的。”

 

“可我不是普通人!”我突然大吼道,不知是冲着小胜,还是冲着我自己,“我是连仔,是整个高中棒球界最顶尖的投手!我凭什么要走这条路?!”

 

“连仔……”

 

“对不起,小胜。”瞬间宣泄过后,我立刻后悔刚才的失态,“我不是朝你发火,对不起。”

 

“没关系。我知道的。”

 

“小胜,现在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乏味庸俗,可以看到几十年后的尽头,而另一条路呢,前途难测,尽头或许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又或许,是一片光明。如果是你,你会选哪条?”

 

“我不知道。”小胜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笑了,说道:“但我的选择,你一定知道。”

 

“梅知道你的决定吗?”小胜又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我低着头,沉默了半晌,勉强笑了笑,缓缓道:“小胜……”

 

“嗯?”

 

“我和梅……上周……分手了。”

 

 

3

 

开始下雨了。

 

我躬着身子,用力甩出右手,投出了第一球。

 

直球。

 

球出手的时候,被湿滑的手指过早地甩出,发力不完全的速度明显比前几个球慢,我的呼吸瞬时凝结了。我知道这种球速和角度对阿树来说不算是很严峻的挑战。

 

“好球!”裁判的右手高高举起,四周看台一阵叹息。

 

阿树恼怒地挥了几下球棒,看来突然降临的这场细雨影响的不仅仅是我呢。整个球场大多都是第一高中的拥簇,在他们眼里,现在的我,恐怕正是最大的反角吧。没关系,被厌弃、被仇视、被痛恨,这种感觉,我已经习惯了;无论是球场上,还是生活中。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手里有棒球,我,就是无敌的。

 

阿树退出了打击区,向看台望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瞥去,见到一个女孩,清秀的面庞似曾相识,正紧握着双手紧张地看着阿树。很熟悉的场景啊,以前梅不正是这样站在看台上,忐忑而又激动地为我加油的嘛。

 

 

4

 

“你别再缠着我妹妹了!”

 

“指纹,这不是你决定的事,梅愿意和我在一起,你没资格干涉!”

 

“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资格!”

 

梅死命地拉着我,又用力地推开愤怒冲向前的指纹,哭着说道:“你们别再吵了,求求你们,别再吵了。”

 

她的泪水渐渐浇熄了我们心中奔腾的怒火,两个人的动作都逐渐柔和下来。梅挡在我的面前,抽泣着对指纹说道:“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求求你,别管我了。”

 

“梅,这小子只是个混混,一天到晚除了打棒球什么都不干,你别糊涂了。”

 

“可是……哥……我喜欢他,”梅的泪水滴落,在她娇嫩的脸颊上流转,让人心痛,“我喜欢连仔,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没办法,我喜欢他!”

 

我再也难以自抑,猛地一把拉过梅,用力地搂住她,嗅着她的发香,泪水夺眶而出。她抱着我的腰,在我怀里大哭,哭得那样痛彻,只痛到我心里最柔软的深处。

 

指纹沉默着,回身默默离开,不再回望我们一眼。我突然抬起头,大声喊着:“指纹!明年的全国高中棒球大赛,我一定会拿冠军!我会进入职业棒球界!然后,我会永远照顾梅!一生一世!”

 

 

5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投手板开始变得泥泞。我用力踩了踩,狠狠地看了眼对面的阿树,投出了第二球。

 

依然是直球。高速低角度。

 

“好球!”

 

阿树没有动。他盯着我,目光冰冷。那天,梅看我的目光,也是如此。

 

 

6

 

“梅!”我大声叫道。

 

梅在校门口川流的人丛中回过头,看到我,微微有些诧异。她微笑着和身边的女孩说了几句,抱歉地笑了笑,留下那个女孩在校门口等待,一个人向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欣喜还是生气。

 

“哦,想再找你谈谈。”我努力平复自己紊乱的思绪,装作自然地随意找着话题,“她是谁?没见过你的这个朋友嘛。”

 

梅回头看了看,冷笑了一下:“我的每个朋友你都必须认识吗?她是我以前的初中同学,今天找我一起去参加初中同学的聚会的。所以,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赶时间。”

 

“梅,你别这样。我想,你说分手什么的,可能太冲动了。”

 

“连仔,我前几天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梅疲惫地摇了摇头,“彼此还是做个朋友吧。”

 

我张着嘴,路上明明想好了满腹说辞,此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两人尴尬地沉默着,梅沉默了半晌,看了看表,说:“我走了。就这样吧。”

 

“梅,”我突然说道,“下个月就是全国大赛了,我会获得冠军。一定会的。”

 

“那又怎么样?”

 

“我还会成为职业选手,我会成功的。我以前说过,等我成为职棒选手了,就要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你记得吗?”我一口气说着。

 

“连仔,”梅捋了捋耳畔的发丝,抬起头看着我,“你还不明白吗?两个人在一起的生活,不是冠军、职棒这些事可以填满的。每一天、每一刻的平凡琐碎的种种,远比那些光荣感人的瞬间要重要。我想,我们真的不合适。就这样吧,祝你大赛顺利。”说完,她不再等我回答,回过身喊了声“小洁!走吧”,就向校门口走去,步履干脆,毫无眷恋。

 

阳光越发炙热,在毫无遮蔽的头顶晃动,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被耀眼的光线刺到双眼,泪水轻轻滑落。七月的阳光,果然很晃眼。夏天,终于到了呢。

 

 

7

 

球场一片骚动,大雨瓢泼中,看台上到处都是为阿树加油的声音。阿树紧紧搓了搓球棒,又望了一眼看台上的那个女孩,然后死死地盯着我的右手,满脸肃穆。

 

我抬起头,享受雨滴打落面庞的清凉,环顾着看台上的众人。神风高中微弱的助威声被完全淹没在巨大的声响下,看台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高呼着“阿树”这两个字。那个女孩,阿树心里牵挂着的女孩,正站在大雨里拼命地叫喊着他的名字,用力挥着双手为他加油。阿树这个幸福的家伙,我不禁微微有些嫉妒。不论怎么说,今天,对不起了。

 

我捏了捏手里潮湿的棒球,阿树,你依然在等高速直球吗?那么,如你所愿。

 

大雨成片地浇落,我伸直了右手。

 

“爸爸,我知道我昨天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

“你下定决心了?”

“是的。”

“你为什么就不肯听一听劝呢?”

“因为我不想放弃梦想。”

“那你就不要再来见我!”

“对不起,爸爸,我不想让你伤心。但是,我想打棒球。真的,想打棒球。”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量将球甩出。

 

“梅,明年的比赛我一定会赢。”

“嘻嘻,好有自信哦。”

“一定会有球探看中我,我会成为职业选手。”

“嗯,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梦想的。”

“然后,梅,我会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要一生一世哦。”

“嗯,一生一世。”

 

棒球穿过雨幕,用我自己也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向前方,带着我的理想,飞越着击碎所有的障碍,寒风、骤雨、朋友的不解、父亲的期望,以及,我的爱情。

 

“好球!三振出局!”

 

四周一片叹息,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阿树沮丧地回到了观战席,而阿布拖着球棒缓缓走向打击区,低着头,面无表情。雨开始小了,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势汹汹,却又匆匆离去。在雨中,我笑了,笑得那么骄傲。

 

九局下半,1:0领先,对方两人出局。挡在我和全国冠军之间的,只剩一人。

 

2002年的8月,夏天,就快结束了。

 

 

July 17

【英超评述】超级英雄的内裤


好吧,在开场白之前,我想我不得不承认,做人确实应该厚道些。写文章也不例外。上两个月弗拉米尼满脸羞涩地对米兰投怀送抱时,我乐呵呵地写了篇东西评头论足,字里行间很是幸灾乐祸了一番。这不,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转眼间就轮到咱家C罗轻咬下唇扯着皇马的衣角作“非君不嫁”状了。当然,我也可以辩解说这两码事性质完全不同,人家小弗是合同到期两不相欠,而罗大少则是合同刚满一年就不顾信义。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生怕话一出口,没两个月老特拉福德里真蹦出哪位合同到期的大爷甩手而去,让我又自打嘴巴,所以这话还是先不说为妙。


其实说实话,别看现在C罗招来满天批驳、四处谩骂,曼联球迷的愤怒自不用说,就连皇马球迷也颇有不少对其不屑,可真要说这滔滔声讨对他的前途有什么影响,恐怕还真是微弱得很。他那句“我只要踢好几场比赛,多进几个球,他们就又会为我欢呼了”,虽说让受辱的红魔球迷们更为抓狂,但也确实是句大实话。他要真能继续年年进30、40个球,动不动就帮球队再拿个联赛欧冠的奖杯,即便留在曼联,也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球迷又开始欣赏他的这种“直率”性格。而若成功远赴马德里,那更是不用把这些聒噪放在心里。远的不说,肥罗便是前例。离开巴萨国米,哪次不是引来满世界的破口大骂,可人家偏偏就是能进球,非但让新球队的球迷们欢欣鼓舞,还连带着把旧球队的球迷们气倒一大片。C罗这档子事也一样,只要他自己表现争气,任你球迷骂声沸天、诅咒乱飞,乃至扎个草人天天用银针戳,他也丝毫不会往心里去。人家一没违法,二没犯罪,就算放在道德谴责里也算不上多么伤天害理,网上的滔滔咒骂也只能稍稍治一治范跑跑杨不管之流的平头老百姓,对住豪宅开名车的罗涨薪还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改换门庭也是常事,哪年夏天转会市场里不是熙熙攘攘?天王巨星于豪门间长袖善舞,芸芸凡生则在二三流球队中辗转奔走,各人自有缘法,这回也不多他一个。


但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念叨他呢?因为这事让人不得不感慨,在这世上,果真事有高下之分,人有云泥之别。同样杀个人,轻巧地用绝世利剑耍一套“独孤九剑”,跟咬着牙用厚背九环刀使几下“力劈华山”,就完全是两种境界。尽管球迷媒体的口诛笔伐对C罗不见得有什么实际性的影响,但一个人做事能漂亮些,还是应该尽可能漂亮些,像C罗这件事弄得如此乌烟瘴气,两家俱乐部固然不够利落干脆,C罗自己种种做法也确实落了下乘。皇马当初争齐丹、拉欧文、一门心思夺小贝的时候,人家原俱乐部也不见得有多么乐意。可看看齐祖小贝他们怎么做的?暗里施加压力,明里依舍难去,一边表明对俱乐部的培养之恩莫齿难忘,另一边又暗示对新球队的知遇之情感动涕零,把那种在矛盾中煎熬的痛苦演绎得动人心弦。看人家小贝,临到头来,将走之际还和曼联执手相看泪眼,那拳拳真挚之心不知惹来多少球迷的纷飞泪水,那依依难别的痛楚又不知揉碎了多少曼联粉丝娇弱的心灵。C罗终究还是孩童心思,只知说“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却不想人家又不是你爹娘,凭什么你要什么都给你?在各方之间游走自如的功底,曼联新7号终究差了前7号太多,也难怪一个动不动就惹来无数口水,而另一个几乎成了励志片的主角。


其实C罗的性格一如既往,又何曾变过?只不过以前他的这种没心没肺、自以为是所伤害的都是别家百姓,曼联球迷便觉得那是真诚直率,还动不动赞一句“果然是个直肠子的好汉子”。待得这次C罗调转枪头,弃老特拉福德如糟粕的时候,红魔球迷才发现他的性格有多么恶劣可恨。所以说,很多时候,大家看别人欺负人的时候,其实都满有兴致的,只要这家伙别欺负到自己头上。哪吒翻江倒海一通,看客都个个叫好。但若当真有个人把你家弄得天动地摇,再把你派出去看究竟的钟点工活活打死,最后还将你出去理论的儿子扒皮抽筋,恐怕你揍那小子时下手不见得会比龙王找哪吒算账时轻。


C罗也算是憋了挺久,尽管早跟皇马眉来眼去,桌底下踢脚捏手闹得欢,但台面上还尽力维持着不咸不淡的样子,自知不会说话,藏拙倒也算是一招。可终归年轻沉不住气,被布拉特那番话一勾一引,到底还是坐不住,忙不迭跳出来诉委屈,结果天下大乱,本来可以渐归低调的转会事宜,又平白给添了如许波折。所以说,人在舞台上,有时候就该明白,什么对白可以接,而什么对白得当没听见。布拉特那番奴隶论一出口,当真是平地一声轰雷响,雷得台下观众满地乱颤,震撼效果堪比林美人在赤壁中的那句“我们就叫它萌萌吧”。人家梁朝伟接口那是剧本使然不得不为,而你罗大少跟布拉特之间一没签约二没收钱的,又何必赶着趟上去削曼联的面子?人处江湖,忙忙碌碌无非为两事,一为银子,一为面子。你既收了银子,就得给人面子,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得尽力帮人家把场面撑足了,你来我往,投桃报李,无非若是。要知道,豪门的面子,就跟好莱坞大片里超级英雄的内裤一样,无论打得再怎么风云变幻、天塌地陷,那条裤衩也必须得遮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有时候,有没有撕下这条内裤,就是好莱坞大片和三级情色片的本质区别。同样的,懂不懂给别人留这层面子,恐怕也就是现在的C罗和那几位联合国亲善大使之间在处事上最大的差距。

 

June 09

【英超评述】相逢在江湖,功夫才是真

 

欧锦赛又要开打了,这边热身,那边集训,一派繁荣景象好不热闹。对于我们英格兰球迷来说,这个夏天自然只能另寻支球队支持,看球才不会没了味道。可我思前想后,总觉得对诸路豪强难以定夺。荷兰的场面控制越来越意大利,意大利的边锋打法倒依稀有点荷兰味,两支本来最有风骨的球队在两位少帅的调教下,将没有风格的特点演绎得越发如火纯青。法德两家世仇自不待说,若支持这两家,小心晚上做梦的时候哈罗德和狮心王出来找你算账。葡萄牙连续两届都是英格兰的苦主,现在讪讪地凑上去冒充葡萄牙球迷,未免有点拉不下脸。本来西班牙挺好,打法华丽,配合细腻,让看惯铁汉莽男们角斗肉搏的我们换换口味,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奈何那边厢劳尔强作欢笑,一众MM眼泪纷飞,都紧咬银牙等着看西班牙挥霍机会回天无力,要我冒大不韪说句“希望西班牙顺风顺水开开心心一路走到底”,实在有点说不出口。于是,怪来怪去,还得怪英格兰的那帮家伙不争气,把以前总至少八强后再考虑的事情,提到小组赛前来让我们烦恼。

 

想想预选赛,不得不感慨一句,名气这东西,也就是书里写着有用,真碰到气血上涌、兵戎相见的地步,还真是一点都作不得数。欧冠决赛,两支英超豪门华山论剑、紫金对决,如同湖人碰到凯尔特,红袜对上杨基佬,那当真是意气奋发、一览欧陆群山小,曼联就差握着切尔西的手说一句:“天下英雄,唯曼联与使君耳”,方能一舒心中快意了。这两支球队汇集了大半个英格兰主力阵容,想来预选赛上,那些微末跳梁若碰上这批威名远盛的球员,本该战不数合便跳出圈外,说句“且住!来人可是江湖称道的及时雨,宋公明宋哥哥?”随即翻身便拜,然后便是拈土为香,招降纳叛。可偏偏人家斯拉夫人和克罗地亚人根本没把什么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帕夫柳琴科图穷匕见,佩德里奇鱼腹蔵刀,联手给了这批10万周薪的好汉们一顿痛揍后扬长而去,任这几位老大衣衫褴褛,在雨夜里抱着老槐树痛哭:“他们不是人——”

 

战术缺陷,人员弱点,该说的这几个月来大家早已说腻说烦了,无非就是打法单调、技术粗糙、性格自负、自视过高等等诸如此类,或许对或许错,也没人在意,总之人死了怎么说都有理,玄武门前射的箭,陈桥驿中披的袍,反正大局已定,还不是靠一张嘴翻嘛。所以说,如果当初王英真的剜了宋江的心,入了梁山后估计也总有一番说辞,那只能算你呼保义倒霉,谁让你打不过人家呢。要是矮脚虎当初碰到的是林冲,哪儿还轮得到他松绑压惊,早被一朴刀砍翻在地枭了首级。

 

发了一通牢骚,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希望卡佩罗能打通英格兰的任督二脉,顺便传个几甲子的功力。等哪天神功练成,破关而出,咱一掌击飞郭大侠,两脚踹倒黄老邪,那当初的灰头土脸就全成了韬光养晦了。于是,现在英格兰球迷们只能安慰自己,学着亚历山大说一句“我把希望留给自己”来阿Q一下,看着别人家的坦克飞机在沙漠里上窜下跳,自己苦苦等着蒙哥马利踏上埃及的那一天。如果一定要说这次欧洲杯会给英格兰的足球历史上留下什么正面的足迹,那么凭借这批球员的赫赫威名和欧冠的神勇表现,或许这支英格兰队可以争一争“欧洲杯历史上未入决赛阶段的最强队”的排名。能不能进前三?

 

May 11

【英超评述】维甘,维甘,抡大锤

 

今晚就要打维甘了,赢了就铁定卫冕。对近二十年的曼联来讲吧,卫冕本算不得新鲜玩意儿,早几年本常是囊中物,属于那种收到口袋里还要卖乖说也就这么回事儿的物事。但人处世上总免不了起起伏伏,所谓圆缺可待、盈亏有期,什么好总不能让你一人捞了去。眼见得弗爵爷得意,温教授和穆老板难免不爽,前几年你方唱罢我开腔地发了几回狠,把老爷子打得猝不及防,着实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去年老爷子好不容易又奋起了一回,今年到最后不免有些战战兢兢,早没了当年先饶你十招我再慢慢追的豪气。

 

按常理来说,这个冠军是很难跑掉了,但什么事儿就怕个“浑”字。牛二甩开臂膀反被一刀捅趴下,那是因为杨志心里早有准备。如果这浑人不言不语、抽冷子猛扎一下,碰谁都会吓一跳,若碰上个胆气弱一点的,指不定就着了道。我今年曼联的比赛没怎么看,但就有限的几场瞄过后,总觉得曼联那几个小孩恐怕就稍有些这毛病,人家摆开架势耍太极剑达摩刀,倒也一板一眼对得瓷实,可若碰上个猛人撒开手拿着大锤往上抡,有时不免就一时间慌了手脚。说C罗大场面表现不佳,多多少少有点这个因素, C罗的独孤九剑既然还没练到破锤式举重若轻的境界,碰到这种“一力抵十巧”的防守,总有些束手束脚。

 

其实锤子若使到家,比刀枪剑戟斧钺勾叉更可怕,隋唐的超男选秀排行榜里短信得票前三位,就有两个抡锤的,李元霸号称雷神下凡,一对擂鼓瓮金锤打得七十二路反王哭爹叫娘。这战绩实在太彪炳,以至一直传到他第23代孙女李宇春手里,助她再夺翘首,重现乃祖雄威。著名的武林前辈黑楠就曾在当年的天下比武大会中,语重心长地对李家姑娘赞叹道:“我称这种唱法为砖头唱法,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砸”,明摆着和她曾曾曾曾曾曾曾爷爷使锤是一个路数,果然是家学渊源。其实再往外说一点,独孤求败的兵器也可疑得很。“以拙胜巧,以重压轻”这话说得好听,但讲白了其实就是大锤的路数,那根擀面棍其实就是铁剑外形的擂鼓玄铁锤,一锤下去什么剑都得断,然后再摆出一幅“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的作派,其实那些莫名其妙被一锤砸断剑的剑术名家才不亦悲夫呢。李元霸是死得早,不然以后抽空多读点书,回忆录里也可以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的世外高人状,不比拿两铁疙瘩和裴元庆对砸的形象要飘逸洒脱?

 

当然,这话扯得远了,维甘也不是切尔西,他们那锤还远到不了李元霸裴元庆岳云狄雷那档次,顶多是挂锤庄的梁师泰(嗯?梁师泰排名天下第十五,维甘现在英超第十三,今晚输了后会不会正好掉到第十五?),曼联打起精神,应该问题不大。维甘是无欲无求的,保级早已成功,联赛只剩一轮,眼瞅着阳光海滩比基尼就在眼前,这帮大爷即便不卖老爵爷的几分薄面,想要费厄泼赖地拼一拼,也未必还能提得上这口气。

 

曼联自己首先别松松垮垮地露出空档,人有软腹,蛇有七寸,再高手也有练不到的地方,被人抓住指不定就是猛揍一顿,别瞅人家武艺低微就瞧不上眼,拜仁可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若自己露出软肋,即便挥上来的不是大锤,冷不防来那么一下也不会好受。赫斯基就算不是锤子,折凳总能算得上,瞅着空档抡圆实了一样脑门开花,岂不闻南派武林的薛家燕前辈曾赞道:“好折凳!折凳的奥妙之处,它可以藏在民居之中,随手可得,还可以坐着它来隐藏杀机,就算被警察抓了也告不了你。真不愧为七种武器之首!”

 

孩儿们都警醒点儿,今年切尔西、利物浦、阿森纳可都已经被维甘这把折凳抡圆实过了。

 

【英超评述】你最辉煌的时刻是哪一刻?

 

9年的时间可以发生些什么?狮心王回到了英伦,柏杨把牢底坐穿,你从幼儿园的小屁孩变成初三的大屁孩,他穿着西装回到大学却再也找不到相熟的学弟学妹,初恋女友已经嫁为人妇,时尚情歌变成怀旧金曲,广州足球重返中国顶级联赛,铿锵玫瑰均已化作一地鸡毛。还有,让斯科尔斯重新得到一个救赎的机会,救赎的不是曼联,而是自己心中深埋多年的遗憾。

 

世上最令人落寞的,莫过于重归旧处,却发现当年的春深花簇小楼台,如今早已庭空院锁、阶冷草长。桃花在春风里笑得越欢,那不知何处去的人面便越让人莫名惆怅。所以对斯科尔斯而言,几年来偶尔闪过心头的那些感慨和挂念,在上周的半决赛后,或许会遽然清晰起来。那些在训练场上逐渐不见的身影,更衣室柜子上不断变换的铭牌,赛后酒吧聚会中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也许都将在他踏上决赛场地的那一刻拥入心头,令他伤痕累累的小腿微感酸麻,分不清是比赛前的略微紧张,还是岁月又一次不合时宜的敲打。

 

星沉月落,沧海桑田。华毂上骢的风光无限,早已属于C罗、属于鲁尼、属于纳尼,当年疏饮纵马、射猎西林的少年郎,如今只在烛暗香残中弹剑酌酒,身闲心静。吉格斯再也无法起飞,内维尔喘息着力不从心,球迷们在看台高呼着那些年轻小孩的名字,并抱怨弗格森不该常常上那么多老将;哪怕只有两个。

 

然后,就是那一天,斯科尔斯那石破天惊的一脚。快枪如风裂碧水,疾剑似电碎南天。当西班牙人正踏着纷繁华美的弗拉门戈舞步,和着节奏将老特拉福德变成自己轻舞的高台之时,斯科尔斯出剑了,如同九年前的那场半决赛他所做的一样,在所有人都未回过神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入了对手的心脏。在那一刻,他有没有依稀看到基恩兴奋的挥拳?有没有依稀听到舒梅切尔激动的咆哮?有没有在恍惚间回味起被贝克汉姆和索尔斯克亚扑到在草皮上的喜悦,以及起身后看到的巴特憨憨的微笑?

 

岁月在斯科尔斯身上刻下残忍的印记,如同刻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一样。他逐渐步履缓慢、视线模糊,疼痛时时在提醒他多年来受的每一次伤,他很快便将退出这个舞台。但在这一刻,在这一刹那,他光芒万丈。斯科尔斯注定会出现在莫斯科的决赛场上,这一次,无论任何病痛或伤患,都无法阻挡他踏上欧冠决赛的草皮。当莫斯科夜晚的云影轻拂肩头,面前伫立着如同九年前的拜仁那般坚毅刚强的蓝军之时,被伤痛折磨了整整一个赛季的斯科尔斯,心中有没有想对弗爵爷说的话呢?

 

樱木花道忍着背部的伤痛,对安西教练说:“老头子,你最辉煌的时刻是哪一刻?是夺取全国冠军的时候吧?……而我呢……就是现在了。”

 

May 09

【英超评述】莫恼,莫恼,美娇娘自然抱阔少

 

事情的对错,很多时候是要看立场的。陆文龙和王佐抱头痛哭一番后,就头也不回地纵马而走。说书的掰到这儿,下面的看官自然少不得赞一句“果然是一条弃暗投明的堂堂好汉”,可若正听《说岳》的是温格,恐怕他恨不得起兀术于地下,然后两人相顾倾诉养了条白眼狼的郁闷和落寞。

 

弗拉米尼这次确实做得不怎么地道,但真要说他有什么大错,倒也未必说得出口。赵云弃了公孙瓒,罗成来投李世民,潘金莲和西门庆郎情妾意,往上高攀的心思大家都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怨只怨,阿森纳自己怎么不早跟他续约。去年弗拉米尼还是个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时,阿森纳就该半强半骗地把卖身契给签了,现在待人家开门迎客成了花魁,可就遂不了你的愿了。温格眼瞅着弗拉米尼和米兰阔少爷勾勾搭搭,任凭银牙咬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娇滴滴的美娇娘坐在人家的轿子里数钞票。

 

阿森纳甩掉亨利、皮雷、维埃拉等一干大将后,浑身上下都贴满了青春逼人、前途无限的标签。今年尽管两线都功亏一篑,但其未来几年的潜力依然令欧陆诸侯交口称羡。不料赛季将终,博斯曼法案的阴影突然跳出来跟人玩心跳。见得弗拉米尼找了个好人家,赫莱布心眼不免活了,阿德巴约也开始抱怨,眼见得数年心血凝结的诺大院子转眼就要人去楼空,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温格的境遇也就不免让人有些叹息了。

 

博斯曼法案这东西,利弊得失说的人也已不少。占了便宜的高呼“自由万岁”,吃了亏的痛诉“培养无价”,不过人在江湖漂,早晚得挨刀,远的不说,就弗拉米尼这档子事,也没见阿森纳反思自己当初把他从马赛挖过来做的不地道。贾府薛家的那点子势派比起北静王府的家底自然有些自惭形秽,可若站在冯渊之流的面前却还是颇能自傲的。所以,被抄家的时候也别总抱怨对头势大,自己当年争香菱、抢扇子那阵儿可也没见手软。别看现在阿森纳对博斯曼法案恨得牙痒痒的,但当年和坎贝尔眉来眼去的时候,温格心里对博斯曼法案的欣赏和赞叹,估计就像霍塞在吉普赛人的帐篷里第一次摸到冰块时高呼的一样:“这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April 27

星辰间的距离



“晚上好,今天是公元2067年3月18日,这里是新闻观察,每天带给你最及时的新闻、最深入的观察。”

 

……

 

“欧亚联盟的联合太空署在今晨发布声明,拟于明年年底派出考察舰队开赴柯伊伯星团带。这是继2053年菲洛米拉号在该地区的重大事故后,地球首次对该地区派遣考察舰队,业内外人士均对此次考察进程表示出极大的关注。”

 

……

 

“据美国莫利皮亚实验所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手机讯号与光谱结合传播的技术可在β42M频段实现,而由此所带来的该技术成本大幅下降,将使以光速传播手机讯号这一高端技术得以进入民用领域,而不再是军用领域及航天领域的专利。该实验所的发言人向媒体宣称,此技术有望在2069年投入实用阶段。”

 

……

 

“木星环日共同体在第七届联合会议上提议……”

 

……

 

“以上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祝各位观众晚安,再见。”

 


公元2067年3月18日

 

最后一缕微弱的阳光消失在远处高楼丛中,星光的隐现渐渐变得可见,点点光华在天际的深蓝色帷幕上流转。我将手头的烟蒂熄灭,捻了下被晚风吹拂散开的睡衣前襟,转身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迈入卧室。

 

妻子蜷缩在丝绒被中,靠着厚厚的枕垫,正入神地读着手中的书。我的脚步并未打断她的专注,她淡淡地说了句:“早点睡吧”,便继续沉浸在那纸墨间的悲欢离合之中,睫毛在微微蹙起的秀眉下轻轻颤动。

 

我应了一声,坐到床边,说道:“明天周六,泉泉上完钢琴课后我去接他吧,明天下午我正好去那儿附近有点事。”

 

“好啊,”妻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敲了敲我的肩,笑着说,“你可别太晚去啊。前天你也说去接泉泉放学,结果那么晚才去,害得我昨天早上送泉泉去幼儿园的时候还被老师说了一顿。”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晚的。”我一边应承着,一边拉开了被角。妻子突然合上书,捶了我一下,轻声叱道:“懒鬼,先洗澡再睡觉。”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说道:“呵呵,刚刚想事情出了神,把洗澡给忘了。”

 

“懒鬼。”她白了我一眼,又道,“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吃完晚饭就傻傻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一边拉开抽屉翻找干净的贴身衣物,一边随口答着。

 

“哼,骗谁呢。”妻子抬头看着我,“我知道,被晚间新闻弄得心神不宁了吧。”

 

“你说什么呢……”

 

“装傻,”妻子仰起头说道,“你听到太空署又将考察柯伊伯星团带,当然心潮澎湃了,说不定蕾娅正在那儿等着你呢。”

 

“胡说什么呢,十几年前的事还搬出来。”我皱着眉回了一句,拿着替换的衣物进了浴室,身后传来妻子一阵的笑声:“嗳?你不会是真的心虚了吧?”

 

“傻瓜——”我隔着门喊了一声。

 

温热的水从喷头里倾泻而,迅速扫过我的全身,又在脚旁低徊,升腾而起的蒸汽将我缓缓包裹入那一片湿漉的烟雾之中。周遭变得模糊起来,在朦胧的视线里,柯伊伯星团带在电视里的画面似乎又浮现上来,与回忆中蕾娅的面容交织在一起,随着烟雾在半空里四散漂浮。

 

蕾娅和我同年,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我们又考入同一所大学,我学的是生物粒子专业,她学的是航天工程专业。蕾娅是个天才,大二的时候便已被联合太空署预定了工作,毕业后不久随菲洛米拉号赴柯伊伯星团带进行考察学习,在那儿待上半年可以回地球参加太空署的内部考核,只要通过即可进入核心研究室进行工作,前途璀璨,一片光明;当然,这些璀璨和光明的前提,是一切都能按预料进行。但是,凡人的理性规划,永远赶不上造物主那充满戏剧性的天性,于是总有一些分岔的小径在我们脚下显现,在我们踏上之后才发现,眼前的风景已经和当初的方向大相径庭,而我们却无力回头,只能静待造物主为我们拉下剧终的帷幕。

 

14年前,公元2053年2月10日,菲洛米拉号离开地球,通过空间跳跃赴柯伊伯星团进行考察。同年2月13日,柯伊伯星团附近发生大规模的电磁风暴,菲洛米拉号被卷入,与地球断绝联系,去向不明。同年年底,太空署在附近星域发现菲洛米拉号零星的碎片,尽管并未找到舰只的残骸,但就所发现的碎片推断其受损情况后,该舰被宣布为遇难,随船全体人员在法律上定义为死亡。那年,随船学习的蕾娅刚刚毕业,时年22岁。

 

9年前,也就是2058年,舰船事故的5年后,我曾意外地收到蕾娅的短信。一阵诧异到恐惧的战栗过去后,我看了短信的发送日期才发现,这并不是蕾娅悲伤徘徊的怨灵试图同我沟通,而是她在5年前送出的话语。尽管理性上知晓宇宙的辽阔是那样的无边无际,但其所带来的影响却依然远远超出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感知。可能由于电磁风暴中菲洛米拉号强行进行空间跳跃以逃逸,舰船在不同力场的作用下被抛到了更远的星团,所以这条短信,即蕾娅在2053年2月16日所发出的短信,尽管在航天领域最新的技术下可与光速同步,可依然在空阔幽暗的宇宙中走了整整5年,才艰难地姗姗来迟。

 

话语很简单,看起来更像是最后的告别,“2053年2月16日。阿树,最后一次努力似乎失败了,舰船又跳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能源已经耗尽。我不知道这里离地球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收得到这条信息。礼物你还喜欢吗?你现在处于哪个时空呢?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你肯定已经把我忘记了,对吧?我好想你。阿树,我想大概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好难过。手机快没电了。我会死吗?我好怕。以前害怕的时候,你总会抱住我,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阿树,再见。”我不知道短信内提到的礼物指什么,也不知道她所说的我处于哪个时空是什么意思,但当年已经无心去细想。尽管5年的岁月早已让我对蕾娅的回忆淡忘模糊,可那条短信依然在当时把我的心狠狠抽紧,那一刹那,她的微笑似乎在告别的话语中陡然变得清晰,让我感到无法抑制的晕眩和心酸,一个下午都独自坐在空旷的屋内,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树梢发呆,当时心中的纠结,即便在9年后的现在,似乎依然能隐隐感受得到。

 

雾气稍稍有些散去,我将水龙头拧紧,看着水珠从管口一滴滴的滴落,打在淋浴房的瓷砖上碎成无数小珠,又在地上汇成薄薄的水洼。妻子说的没错,我今晚发怔的原因确实是因为蕾娅,但并不是那个新闻勾起了往日的回忆,而是更为直接的东西抚开了那片记忆上经年累月的灰垢,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翻出我的脑海,摊现在我的眼前。

 

两个小时前,也就刚吃完晚饭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蕾娅发的。

 


公元2067年3月19日

 

我将车停下,熄了火,低头看了下手表。时间还早,才刚刚下午2点,还有1个小时钢琴课才结束呢。停车场内一片寂静,微微的风声从通风管道口泻出,在空旷的半空盘旋。我推开车门,听着自己的皮鞋声在四周回响,慢慢走出了停车场。

 

室外稍有些热,阳光穿过梧桐的枝叶,洒在草坪上,满地都是光影的斑驳。我顺着林荫下的石板小径,一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中踱步穿梭。泉泉周末上幼儿钢琴课的学校是本市最好的幼儿音乐学校,但离我的住处有六个街区,开车到这儿来要将近半个小时。可尽管这里离我家路程颇远,但对我来说,这里却到处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因为,我从出生起,一直到结婚前为止,其实就一直住在这附近,直到结婚后才搬到了现在的住处。事实上,离那个幼儿音乐学校仅仅一条街,就是我以前的高中。

 

我顺着记忆一路找寻,踏着满地青嫩的草叶,来到了小山坡上的一处空地。眼前是一株高大的落羽松,棕色的圆廓形树冠漫无边际地伸展,将四面矮小的灌木都笼罩在那庞大的树荫下。长长的香子兰藤蔓攀附直上,绕着宽大的树干向上蔓延,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韵,芳馥宜人。

 

手机轻响,我掏出看了看,是妻子发过来的短信,提醒我别忘接泉泉。我回了条“已经到了,正在等他下课”,看着短信界面跳出发送成功的字样,然后我的目光,被昨晚的那条短信吸引了过去。蕾娅的短信。昨晚已经读过了这条短信,初收到时的诧异已经过去,但现在重读依然有异样的感觉在心头缠绕。

 

“2053年2月13日。阿树,今天我们碰到了巨大的电磁风暴,好可怕。舰长临时启动了空间跳跃逃离了风暴中心,但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时间精确设定方位,还是因为电磁风暴的力场影响,现在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恒星系。船体受到了很大损伤,四个动力压缩机有三个已经完全损坏了,只有一个还能勉强使用。空气过滤装置、食物存放设备、医疗维护装置,都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很多人受了伤,可存放抗生素的房间因为爆炸而没有了多余的药品,只能希望舰内相对少菌的环境可以延缓伤患感染。阿树,幸好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只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希望马上就可以回家。你们那儿冷不冷?如果冷的话,就戴起我替你织的围巾吧,但就算不冷的话也要戴,那可是我去年送的圣诞礼物,花了好久才织好的呀。我回来后要调查的呦,如果你没戴,哼——嘻嘻。还有,那棵树苗有没有又长高一些?上次我看到的时候,已经长到膝盖这里了,长得好快。好了,我就写这些了,能源压缩机坏了,手机充电都没办法充,所以电池要省着点用,等你回了消息我就要关机了。晚安,做个好梦,要梦见我哦。我也要做个好梦,不要梦见你,我要梦见Rocking Feel的主唱,哈哈。”

 

我合上手机盖,摸了摸树干粗糙的表皮,抬头看着被繁密的树枝隔成无数小块的天空,任思绪沉到心底深处。这棵落羽松,就是我和蕾娅当年一起种下的。十几年的时间,或许对这个星球而言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刹那,但对我们这些短暂的生命体而言,却足以带来沧海桑田。

 

斑驳故旧的房屋带着泥土的气息,在两旁慢慢隐去。我缓缓走着,幼儿音乐学校的大门在视野尽头渐渐清晰,门口已经有了一些家长在闲聊攀谈,等待着孩子出来的那一刻。我看了下表,刚刚3点,马上就要下课了。原本寂静的学校已经开始有些喧嚣,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小孩从教学楼里走出,朝大门走来。我靠在铁门边的石柱上,看着脚下随轻风摆动的梧桐树影,有些出神。

 

这时,手机又是一阵轻响,我打开手机盖,愣愣地看着这条新信息。又一条来自蕾娅的短信。

 

“2053年2月14日。阿树,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我本想昨晚收到你的回信就关机的,结果开了一整夜都没收到,白白浪费了一格电池,现在电池只剩一格了。我生气了。都是你的错。今天我们在两个临近的行星分别登陆了,可是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望无际的沙丘。待会儿我们会再登陆一个行星,看看能否找到回去的线索,剩下的这个压缩机似乎快支撑不住了,我们再不想点办法,恐怕只能在宇宙里永远漂浮了。阿树,我有点害怕起来了,应该不会那么糟糕吧?舰长那么有经验,一定会想出办法的。你们也一定在找我们吧?我们一定很快就会得救的。阿树,今天是情人节,你送我什么礼物呢?没办法送了吧?哈哈,你这个傻瓜。别以为可以不送,才没那么便宜呢。Rocking Feel这周就会发布新专辑了,叫《Everything Around Us》,你替我买一张吧,最好能弄到主唱的签名,他们应该会有签售会的。我可也有礼物送给你的哦。你到我们以前的高中去,在那棵刺桐下朝北走三步,然后挖开。嘻嘻,我4天前临走时埋的,聪明吧?我埋得很深,你可要挖得深一点。是最新款的……嗯?最新款的什么呢?你自己去看吧,哈哈。阿树,情人节快乐。等你的回信。”

 

我沉默地看着闪烁的手机屏幕,这些辗转了14年的话语在手里变得沉重。明明是刚收到的短信,但36岁的我读起来,却仿佛是在翻看遥远岁月的旧信札,每一个字都堆满了岁月的尘垢,无论再怎样轻盈的辞藻,都似乎带着时间的镣铐,显得凝重而又久远。

 

“爸爸!”一声稚嫩的喊声,把我从沉思的厚雾中拉回。泉泉欢快地朝我这儿奔来,手里的长长的塑料水杯一晃一晃,随着他略显蹒跚的步伐而不停摇摆。我迎上几步,笑着将他抱起,他小小的手臂环抱住我的脖子,撒娇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把我刚刚杂乱的思绪重新凝集起来,心头渐渐安宁。

 


公元2067年3月20日

 

我看着眼前喧嚣的工地,怔怔地待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其实我早就知道,以前的高中在两年前便已拆迁了,原来的地方现在正在修建一个商业区。我本想上这儿再看看,心存侥幸地希望蕾娅提到的那棵刺桐依然还在,可看到的却只是漫天飞扬的灰尘。记忆中当年所有的一切,那些走廊两旁布满脚印的石灰墙、塞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棚、铺着开裂的木头地板的体育馆、藏着武侠书的课桌抽屉、油漆脱落的双杠、教室门口印着班级号码的木牌、篮框有些歪斜的篮球架、草皮斑驳的操场、放学后洒着金色余晖的跑道,以及14年前蕾娅曾想送给我的礼物,都被淹没在那一片凌乱的碎石乱砾之下,在起重机隆隆的轰鸣声中消散不见。

 

我走在旧日的街头,两边小摊顶上的雨篷帆布在落日的映衬下,泛着参差黯淡的白光。不多久,我停步在一家古旧的杂货店前,松木柜台面上布满开裂的细纹,散发着枯叶般的味道。它是这条街上的第一家杂货店,高中放学时我常和蕾娅在这里买桔子汽水喝,然后牵着手在街旁的各种小店里晃荡。十几年的岁月后,那些小店大多都已被时间冲涮干净,只有这间杂货店依然摇摇欲坠地伫立着,和这条街道一起静静等候被时代淘汰的终点。

 

一阵短促的铃音在怀中响起,我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新消息。不知怎的,心头遽然掠过怪异的感觉,我打开手机盖,果然,是蕾娅的。

“2053年2月15日。36岁的阿树,最近还好吗?已经结婚了吧?现在陪在你身旁的人是我吗?我是22岁的蕾娅。今天,服务器终于分析出了我们所在的方位,是红407恒星团,离地球14光年。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了,因为你还没有收到我的消息,我这几天发的短信要在14年后才能来到你的身旁。而你发给我的消息,我也要14年后才能看到。我哭了,哭得好伤心,本来一直以为无论多远,你总在我身边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听到你安慰的话语,看到你鼓励的消息,我总能坚强地走下去。可是现在,你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收不到我的消息,你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却无法传达给你。我,终究还是,孤独一个人了。刚才,最后一个压缩机坏了,我们失去了所有的能源设备,明早我们会用仅存的备用能源做最后一次空间跳跃,希望能够成功。我好希望,你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36岁的我正陪在你身旁一起读着这些文字。我们明天必须试一试,我们已经无法再静等救援了,船舱的仓储区域受创太严重,现在这里已经没有药品、没有食物、没有净水,甚至连空气都开始浑浊。但是,我不是为这些才哭的,我哭,不仅仅因为没有这些,更是因为我听不到想听的声音。这里没有学校课间的铃声、没有地铁到站前的预报、没有路口汽车的喇叭、没有商场促销的音乐、没有我俩汽水瓶相碰的清响、没有你早晨叫我上学时的一阵阵敲门的声音、没有你皱着眉头画图时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没有我俩牵手时夏风吹过身旁树叶的声音、没有你在我耳边轻轻说话的声音。阿树,我好想再听你说一句‘蕾娅加油’,阿树,我好想你。”

 

我坐在车里,听着电台里的怀旧金曲,任久远的回忆将我渐渐裹紧,刚才那条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回忆的画面中飘浮,若隐若现。在这个辽阔无际的宇宙时代,空间的距离会带来时间的鸿沟,而在其中,本就渺小的我们,更是脆弱得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在辗转的刹那便被无垠的岁月吞噬,连哀鸣也细不可闻。电台里的DJ正用深沉的嗓音追忆着Rocking Feel,然后Everything Around Us的音乐响起,这支当年创下连续单曲榜榜首纪录的歌曲在车厢内缓缓流转,仿佛是为几年前因主唱自杀而解散的Rocking Feel奏响着纪念的挽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几声铃响后,是妻子的声音。

 

“喂,是我。”我的声音低沉而又缓慢。

 

“怎么了?不回家吃饭了?”妻子问道。

 

“不是,我快回来了。”

 

“那怎么了?”妻子的声音有些困惑。

 

“没事,”我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跟你说说话。”

 

“出什么事了?”妻子明显有些不安起来。

 

“没事,真的没事。”我笑着说,“刚刚我去以前住的地方看了看,想起很多往事,突然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呸,没正经,还以为你碰到麻烦了呢。”妻子轻轻叱道,但声音中明显有了笑意。

 

“老婆……”我的心绪在她的声音里渐渐平复,“我爱你。”

 

“傻瓜……莫名其妙……”妻子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呵呵,我在老家这儿,大概半小时后就到家了吧。”

 

“嗯,等你吃饭。”

 

“嗯,拜拜。”

 

“拜拜。”

 

落日将车窗染成一片绯红,晚风的吹拂中,几只归巢的燕雀匆匆掠过上空。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着,电台里的音乐随着余晖飘散,氤氲在心头,又缓缓沉淀。

 

“2067年3月20日。蕾娅,你好吗?我是36岁的阿树。我收到了你2053年2月份发出的短信,这些消息历经14年的辗转,最终还是传达到了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生活着,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收到这条短信,不知道你将在哪一年收到。我只想告诉你,你在2053年2月16日所发送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在2058年就收到了,到现在才回信,对不起。但是,你们最后一次空间跳跃没有失败,虽然不知道你们跳跃到了哪里,但你们从14光年外的红407恒星团跳到了某个5光年外的星域,离地球近了很多。如果你们还在那儿,我想让你知道,你们离家越来越近了,所以,别放弃,绝对不要放弃。我希望有一天,无论是多遥远的将来,我能够站在你的对面,看着你的眼睛对你说声‘好久不见’。而在那之前,我想对你说一句:蕾娅加油。是的,蕾娅,加油!”


 

April 03

【英超评述】曼联在欧冠赛场上的风格变化

 

“哥哥,你果然在此。” 

“兄弟,你怎寻到此处来了?”

“听闻哥哥心头不快,我便寻来一问。”

“你恁的耳报神一般,我刚有些不快,你这里就知晓了。”

“哥哥有甚烦恼?但请说来。若有谁惹恼了哥哥,无妨,洒家给哥哥出头,劈了那厮便是。”

“咄,你这厮只知一味逞勇斗狠,不知惹出多少祸事来,我正为此烦恼,你却又来搬弄这些村言村语,岂不让人着恼。”

“哥哥这话说得差了,想俺鲁尼枪棒娴熟,两臂亦有得万斤气力,便是千军万马,俺也敢真杀得入去,江湖上哪个不赞俺一声堂堂好汉,又有甚祸事了?惹出哥哥这般言语,叫人好生气闷。”

“待我问你,我们已多久没有夺得欧冠了?”

 “怕也快十年了吧?”

 “着啊,是快十年了。想我等武艺高强,胆色又足,褡裢里向来不缺钱银,女娘们见着咱们也都欢喜,可为甚这些年来赔搭了许多银钱,又折损了不少人马,却就是夺不不下一个区区的欧冠呢?”

“这……”

“说与你听,你才知其中关窍。你可知,欧冠与英超大不相同,单靠弓马娴熟、硬冲硬突决讨不了好。须得如奕特利、弗朗思那般习得控制节奏、张弛有道之法,这才有些指望。这些年,就为你等一干人这般好逞刚勇,数次入了彀,每每都只是空费钱粮。”

“原来恁地。这般说来,该当如何?俺们如今在这腌攒的岛上,却又上哪里寻那奕特利人、弗朗思人学这般鸟事?”

“兄弟倒且莫燥。昔日我在珀图格的时日,常看那些人演拳,倒也学得一身本事,你且听我言语,定叫那欧冠落入你我手中。”

“如此甚好,哥哥一并吩咐便是。”

“你且附耳过来,只需这般……”

 

 

许多时日之后。

   

 

“噢,克里斯蒂亚·唐·罗纳尔多,我尊敬的兄长,里斯本的领舞者,特拉福德精神的传承,是怎样的春风把你迎来,让你尊贵的双足,踏入敝舍平凡的门槛。”

 

“韦恩·唐·鲁尼,我亲爱的朋友,愿你的勇气之光继续照耀曼彻斯特的天空。我希望今日的冒昧到访,没有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尊敬的兄长,你的谦逊让众人如面对贤者的孩童那般折服。请尝一尝这杯异域的清茶,这是由威尼斯人从海洋的远方带来,带着遥远天竺菊的芬芳,正如你的优雅和睿智那样,让人沉醉其中。”

 

“亲爱的朋友,你的真挚让我温暖,但让我们暂且把这杯珍贵的香茶放在一边,谈论下明天欧冠的比赛吧。”

 

“明日的比赛又在你的心中掀起波澜了吗?尊贵的兄长,请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恐怕战斗前的紧张,蒙蔽了你清澈的双眼,让你的头脑一时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我们不是已遵从了你智慧的策略,学会了如大海潮起潮落般分配攻守吗?我们不是已学会了在进攻艰涩时,依靠中场调度而控制节奏吗?你已帮助我们睁开了双眼,我们再也不会似冲向兽群的维京人那样蛮横地进攻,古老的罗马人已无法阻挡我们的脚步,就像克拉苏的大军,终究会在帕提亚的骑兵前溃逃。”

 

“鲁尼啊,我亲爱的朋友。你的自信让我欣慰,你的勇气让我赞叹,但你说的这些都不足以击败那些狡猾而又危险的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又何尝不精通节奏的控制?这些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卡斯蒂利亚人,如最工于技巧的画师操弄颜料一般掌控着节奏,可终究还是被那如风的速度冲散,在罗马人的面前败下阵来。”

 

“没用?那还控制个鸟节奏?明日洒家撒开膀子排头儿砍去便是!”

 

“嘘,我亲爱的兄弟,请不要露出这草莽的面目,那些野蛮而又粗糙的举止会扯去我们贵族华美的衣袍。我们该用意大利人的方式对付这些意大利人,让我们牢牢守住防线,等待对手在烦躁后的破绽。”

 

“尊贵的兄长,你让我茅塞顿开。我已明白,在学会控制节奏之后,我们再要学会牢固而保守的防守,那样欧冠就会如夜莺落于月桂树梢那样落于我们这大理石的窗台之上。”

 

“你学得很快。在你无尽的勇气之下,总有着让人赞叹的头脑……”

 

“明日就让我们向罗马人显示众神的奥妙……”

 

小提琴推入高潮,双人咏叹调结束,落幕。

 

February 12

最后的出击

 

 

前言:

 

前几日终于打完了《汉之云》。游戏做得并不好,剧情的展开也很生硬,但英雄的凋落还是让人有所唏嘘。写一个短篇故事,背景设在游戏的三十年后,向这些埋骨山间的三国英豪们致意。

 

 

1

 

天色幽暗,月光被漫天的乌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夜风在山间呼啸,透过帐篷的接缝处侵入,昏暗的烛光闪烁不定,在帐篷的内墙上摇曳出巨大的阴影,随着山风四处游走。一个老者躺在帐篷中央的地铺上,艰难地大口吸着气,呼吸的声音干涩嘶长。此时,一个中年人掀开帘门走入,面容憔悴,两鬓斑白,身着赤色的破旧铠甲,甲胄上沾染着尘土,泥泞而又破损。他走至那老者得身边,缓缓地跪坐于旁。

 

老者伸出消瘦干瘪的右手,抓住那中年人的手腕一阵晃动,颤抖着问道:“怎样了?”

 

那中年人神色黯然,摇了摇头,垂首不语。

 

老者的右手顿时垂下,望着篷顶怔怔半晌,轻轻道:“这么说,绵竹已落入曹贼手中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贼军势大,已攻下绵竹,诸葛将军和张大人皆殉国身亡了。”

 

老者挣扎着仰起上身,待要说些什么,却又突然咳出一口血痰,躬着身子咳嗽不已,痛苦万分,那中年人忙上前扶住他,叫了一声:“祝犁大人……”,边轻拍着老者的背。

 

一阵咳嗽过后,老者摆摆手,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缓缓道:“江东的援军可有消息了吗?”

 

那中年人又摇了摇头,苦笑道:“音讯全无,至今还未入益州。如今魏军已兵临京师,即便真有吴兵驰援,也已来不及了。”

 

祝犁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良久才复。他侧过头,看着那中年人,两行混浊的老泪自遍布皱纹的脸颊划过,话语颤抖:“先帝的基业就这样毁了不成?”

 

中年人神色黯然,正欲作答,帐篷的帘门又被掀开,一青年男子急步入内,高声喊道:“祝犁大人,尚章大人,刚刚探子回报,绵竹的魏军已开拔前往成都了!”

 

尚章忙回身问道:“那姜大人现在在何处?”

 

“姜大人得知绵竹已失,恐腹背受敌,故已弃守剑阁,引全军退守巴中。如今剑阁已为曹兵所据。”

 

祝犁听至此,长叹一声道:“此乃天亡大汉,非人力所能救的了。”言罢,他颓然躺下,不再言语,只怔怔望着深暗一片的篷顶,老泪纵横。尚章也跪坐在旁暗自垂泪,桌上的灯油慢慢耗尽,烛火愈发昏暗,三个人的影子在内墙上不断曳动蔓延,渐渐模糊。

 

良久,祝犁伸手示意那青年男子坐至身边,待其坐定,祝犁看着两人,神色凄然,缓缓说道:“当年五丈原一役后,飞羽各将陆续凋零,四使先后而殁,天干十杰仅余我和初茂二人,两部各属的骑兵也大半葬送在了五丈原。几十年来,我们殚精竭虑,总算又整顿出一支稍具规模的飞羽骑兵,可先前阳安关一战,蒋舒卖主降贼,飞羽以寡临众,苦战许久终究不敌,全军损伤殆尽,五百精骑只余三十几人,唉,这些年的心血已全都打光了。”顿了顿,再道,“前些日子,姜大人听闻邓艾率部自山路取了江油,令我等余部星夜驰援诸葛瞻将军,本期以飞羽的奇袭之力助其阻敌,可不料我们刚到,绵竹便已失陷,此后魏军便可直达京城,一马平川,大汉大势已去了。”

 

尚章说道:“我们现在立刻连夜抄小路赶回成都护驾,倚仗京城的高墙坚壁拒敌,或许还等得及姜大人率部赶回。邓艾的兵众并不多,山路艰阻,想来他们这一路上连番激战,已是人疲马乏,我们或能在京城挡他几日,待姜大人回援,内外夹攻,可退曹兵。”

 

祝犁疲惫地摆摆手,说道:“成都兵寡将弱,城防也算不得坚实,难以据守。况且,姜大人若弃守回援,后面跟的就是钟会的大军,到时候曹军的主力长驱直入,更是无人可挡。”

 

尚章沉吟不语,那青年男子忙道:“那速派人传信,让廖大人引一部牵制邓艾,我等火速赶往京城,发动百姓誓死护城,姜大人在巴中继续牵制住钟会大军,再拖延些时日,说不定江东的援军就到了。唇亡齿寒,汉处危殆之际,孙吴不会坐视不理。”

 

祝犁轻轻咳了两声,长叹一口气,说道:“江东的援军到底会不会来,谁也不知道。可现在的情形是,绵竹剑阁两处尽失,邓艾一部可直通成都,钟会的十万大军亦可长驱直入,大汉已无险可据、无地可守了。”

 

尚章也叹了一声,微微侧头说道:“况且,马弃,依圣上的脾性,你觉得他会力战死守多久?”

 

那青年男子听至此,也不由黯然低头,不再言语了。帐篷内一时沉默,只听得油灯里的灯芯噼啪作响,夹杂在篷外隐约的山风声中,分外凄凉。

 

半晌,祝犁勉强吸了两口气,眼角的皱纹皱起,吃力地说道:“马弃,你和初茂同姓,几十年来又彼此投缘,情同手足,这也是缘分。你本是威侯后人,这些年来又为飞羽出力良多,一门忠良,实属不易啊。”

 

马弃见他呼吸吃力、说话艰难,心中不禁一阵难受,垂泪道:“尽忠报国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我入伍数十年还不曾立下大的战功,大人若再夸赞,反倒让我汗颜了。大人,你先歇着吧,有话明日再说。”

 

祝犁无力地摆摆手,重重咳了几声后,眯着浑浊的双眼看着马弃说道:“我已没有明日了。当年我在流马渊被皇甫暮云的剑气所袭,早已伤了肺脉,几十年来不过苟延残喘罢了。这几天连番激战奔波,我的身子骨已垮,大限将至,已捱不过今晚。我没有明日了,已经没了,大汉都没了明日,我还要明日干嘛……”言至此,祝犁又是突然一阵重重的咳嗽,弓起身子痛苦万分,久久不已。尚章忙弯下身子,急声喊道:“祝犁大人!祝犁!你没事吧?马弃,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叫大夫过来!”马弃应了一声,刚要起身,突然被祝犁伸手拉住,“不用去了,不用了。”马弃不敢挣脱,只得依然坐定,焦虑地看着祝犁。祝犁待咳嗽平复,缓了口气,松开马弃,奋力撑起身子,侧过头看着尚章,说道:“初茂,你我相交已逾三十年,如今我大限在即,当年叱咤风云的天干十杰,可就只余你一人了。”

 

尚章见他如此,不由心下难过,忙道:“祝犁,你把自个儿的病势想得过重了,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祝犁大口吸着气,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死后,你便是飞羽之首,所余三十四骑均由你调遣。大汉殆亡在即,已无法可救,飞羽何去何从,皆由你定夺,力战也罢,四散也罢,远遁也罢,皆可从你,只是……咳咳……只是一点……你必须答应我……飞羽不能降……飞羽……绝不能降!”说罢,祝犁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软倒下,瘫于铺上,手臂无力地垂于榻侧,只是浑浊的眼眸依然死死地盯住尚章。

 

尚章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祝犁,你且安心。马某立誓,飞羽绝不降贼!”

 

听闻至此,祝犁全身一松,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缓缓阖上了双眼。桌上的灯油燃尽,闪烁昏暗的烛火顿时熄灭,深暗的夜色在帐篷内迅速蔓延,一片漆黑。

 

 

2

 

秋风掠过山间,卷带着枯黄的落叶,在半空呼啸盘旋,吹散了秋末的阳光。尚章勒住座下的骏马,驻足山头往下眺望着。眼前的山坡平整宽阔,坡度也缓,适合大规模兵团的冲击,易攻难守。而翻过这个山头,便是直达成都的大道,道路宽敞而又平坦。

 

“尚章大人。”身后的马弃缓缓纵马前行,停步至尚章身旁,“部队集结完毕了。”

 

尚章侧身回望,三十四个骑兵已按楔型阵型整列于后,马弃位于楔尖。由于连日的激战和急行军,这些骑兵早已憔悴不堪,身上的甲胄破损而又污秽,但每个人的脸容依然坚毅,目光锐利如昔。尚章环顾四下,朗声道:“今贼兵势大,邓艾率数万之众挟雷霆之势而来,非我部区区三十余人可挡,此战不过效死尽忠耳。若不愿死战者,但请明告,可弃飞羽之号,自行离去,无妨,马某绝不勉强。”

 

无人应答,四下一片静默,三十四人皆目露坚定,不发一语,只有战马轻微的摆首声打破秋风的呼鸣。此时,远处渐渐传来声响,尚章回身远眺,无数模糊细小的黑影在山雾中逐渐闪现。

 

“尚章大人,”马弃低声说道,“看来贼军许仲所率500人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

 

“嗯。”尚章点了点头,回头环视了下飞羽的骑兵,又道,“既然诸位皆愿死命效忠大汉,那今日大伙儿就同生共死!今日一战,无鸣金之令,以击退所有敌军为止。”他一扬马鞭,指着山坡后的大道高声吼道,“我们脚下所站的,是成都前的最后一座山。在我们背后,就是京城,就是千万百姓,就是圣上,就是先帝一生的基业,就是武侯数十年的心血,就是煌煌大汉最后的基石!我们是大汉的精锐,没有了大汉,就没有飞羽!”

 

飞羽众人脸容坚毅,没有答话,锐利的眼神直望远处,右手将剑柄渐渐握紧。

 

远方魏军的身影渐渐清晰了,前排士兵的枪尖已隐约可见。尚章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大声喊道:“飞羽全员集结!”

 

阵首的马弃高声应道:“飞羽余部三十四骑集结完毕!”

 

“飞羽第三十五骑到!”突然一声娇叱传来,尚章侧头一看,一骑自山后疾驰而近,至阵旁勒马停步,一中年妇人身披青色铠甲,腰佩三尺钢剑,挺然坐于马上。

 

“蔷儿!”尚章惊道,“你怎么到了?”

 

司徒蔷正容道:“剑阁失守后,我自小路赶回成都,听闻你在此,便赶来助你。”

 

“那钦儿他们……”

 

“钦儿、刑儿两人随姜大人退守巴中了,洺儿留守京师。若大汉得幸,圣上自会厚待我家孩儿,若天道不酬,马府一门为大汉尽忠便是了。”

 

“蔷儿……”

 

“别说了。”司徒蔷微微一笑,眼露温柔,宛若当年,“你我夫妇二人已经走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所以,今天这条路,我一定要陪你结伴而行。”

 

“好,好,哈哈。”尚章仰天大笑,心潮澎湃,自己少年时轻声唤着“蔷姐姐”时的羞涩、新婚夜掀开红布时的甜蜜、几十年来携手度过的温馨,都在心口不断涌动。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情绪平复,猛然睁开双眼,将佩剑再次高高举起,大声道:“飞羽全员听令!”

 

“吼!”全体骑兵同时高声应和,一起拔出佩剑,剑尖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远处的魏军已发现了这支部队,急忙停步,匆匆重排着阵型。

 

尚章将佩剑重重向下一挥,大声喊道:“出击!”

 

“吼!”三十六匹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下,迅即杀至魏军阵前,魏军的弓箭手刚换至前列,正欲放箭,飞羽全军忽然一分为二,左右散开,从魏军阵势两侧掠过。飞羽的骏马皆是万中之选,迅急异常,两侧的魏军步兵一时难以反应,顿时惨呼声四起,飞羽迅速杀了数十人后,在阵后交错而过,又从后方掩杀过去。

 

但魏军毕竟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被飞羽猝不及防地冲杀一番后,迅速调整阵型,步兵手持长刃将四下围住,一起合力向前刺击,飞羽众骑的去势顿时被阻,无法疾驰,被对方的大军重重围住,不一会儿便有五六人被数根长枪透胸刺入,落马而亡。

 

尚章眼前鲜血飞溅,他紧握手中的长剑,奋力地四下挥舞,挡者立毙,莫不披靡。喊杀声、惨呼声、怒吼声、马嘶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此时他已无法思考,所有的战术只凝结成一次次的挥剑,残肢在他剑下断落,骨骼在他剑下碎裂,眼前不断有人倒下。不知冲杀了多久,身旁的喊声逐渐萧然,眼前不再有无穷无尽的敌兵冲杀过来,零星的悲鸣声平地响起,又渐渐低落。尚章狠狠地将眼前又一名魏兵砍翻,然后将剑驻在地上,捂着腰部的刀伤大声喘着粗气。无数的尸体凌乱地躺在四周,鲜血遍地都是,和泥土混在一起,凝结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远处有几个零星魏兵奔跑的背影,仓皇远去,四下渐渐静默。几匹战马孤零零地伫立在战场各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尚章大人!”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尚章回头看去,见马弃正拎着一个人头,拖着斧柄一瘸一拐地走到身前,勉强咧嘴笑道,“看,许仲的人头在此,五百魏兵都被我们冲散了。”

 

尚章环顾了下四周,空旷的泥泞地里,只有自己和马弃站立着,随着那五百魏军的四散,是飞羽残部的全军覆没。忽然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焦急地高声呼喊道:“蔷儿!蔷儿!”

 

马弃也忙抛下人头,蹒跚着四下张望,几步后,他低头发现了什么,猛然抬头叫道:“尚章大人,嫂子在这儿!”

 

尚章忙赶几步上前,见司徒蔷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奄奄一息。他急忙跪坐下,替司徒蔷解开盔甲,只见里衣已被鲜血浸湿了,触手处一片潮湿滑腻,背后几处刀伤碎骨断肌,血水不住地往外涌。司徒蔷勉力睁开双眼,看着尚章,勉强笑了一下,握住尚章的左手,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张口连吐几口鲜血,圆睁秀眼,双手一松,就此没了气息,尚章心下悲痛,啜泣了几声,当年的种种过往和几十年来相处的情形在脑海中盘亘,纠葛不去。马弃在旁垂泪良久,轻轻拍了拍尚章的肩膀,说道:“大人,魏军先锋虽破,可邓艾的大军恐怕就快到了,该当如何?”

 

尚章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将怀中的妻子轻轻平放于地,强压心头悲痛,站起身来,咬牙道:“我已说过,今日一战,并无鸣金之令,以击退所有敌军为止。”

 

“得令!”马弃高声应道。

 

“上马!”尚章强忍腰间刀伤,翻身上了一匹战马。远处隐隐传来行军的号角声,四下震动。尚章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渐近正午,虽是秋末近冬,可阳光还是愈发炽烈了起来。山雾早已散尽,无数的魏兵渐渐在山坡下的平原远方显现,庞大的军队在号角声中缓缓前行,飘扬的旌旗遮天蔽日,在黑压压的兵众和战马后,有一根挺直的旗杆高高扬起,一面帅旗迎风而展,大大的“邓”字在半空飞舞。

 

两人勒马转向,缓缓前行几步后,驻足在一片血红色的泥泞中。对面的魏军接前锋败退的兵卒回报,早已摆好阵势,前排的弓箭手搭箭而立,身后执长枪的步兵严阵以待,阵侧精锐的青州骑兵肃立于旁。军容庞大,遍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魏军的身影,阵型延绵无垠,一直到远方的尽头,依然望不到边。

 

尚章将手中的长剑握紧,侧头对着马弃轻声说道:“你,可愿跟随我吗?”

 

马弃笑了笑,将手中的钢斧用力挥了挥,一字一句道:“万死不辞。”

 

尚章闭上双眼,抬头感受着阳光最后的轻抚,山风轻轻掠过身旁,在脚下回旋。突然,他睁眼怒吼道:“飞羽全员听令!”

 

“吼!”马弃高举钢斧应和。

 

尚章将手中的长剑猛然挥下,斩断了头顶的阳光和身侧的微风,一声怒吼平地乍起:“出击!”

 

两匹战马疾驰而出,飞一般地掠过那片血红色的泥泞地。漫天的箭矢遮蔽住炽烈的阳光,在秋风中飞速直下,箭矢的铁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烁的光芒被清冷的秋风送上天际,直冲云霄。

 

 

3

 

一个少年怯生生地推开房门,房内已有四人站定,一女三男。那女子见到少年,不耐烦地招手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对不起,刚才焉逢大人有事找我,不由耽搁了些时辰。”

 

“行了,行了,你快过来吧。我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商横,其幻术符咒乃蜀中一绝。这位是祝犁,其木甲机关之术天下无双。这位,你认识的,昭阳,他是……是个……是个傻瓜。”

 

少年羞涩地向三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好……”

 

“你好。”“你好。”“小荻,呵呵,又长高了嘛。”

 

“各位,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我弟弟马荻,字初茂,今年夏天就满十六了,剑术还算过得去,从今天起就是天干十杰的老幺了,以后大家称他尚章吧。这孩子笨手笨脚的,大家多担待。”

 

“姐,我不是孩子……”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呢,草姓马,单名一个蕴字,夺天干端蒙之号,今日起便为飞羽军飞字部之首,以后就称我端蒙好了。”

 

“是。”众人应道。

 

端蒙看了看四人,轻轻笑了笑,朗声道:“你们,可愿跟随我吗?”

 

四人单膝而跪,拱手垂首,高声应道:“为大汉尽忠,万死不辞!”语声激昂,直达苍穹,在天地间浩然回响。

 

 

February 04

寻找横艾

 

前言:

题目是模仿王小波的。十年前看过的《寻找无双》的情节早已在脑海中淡忘,但那跳跃的意象却在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不敢说自己粗劣鄙陋的文字是在向王小波致敬,只能说《汉之云》这款游戏恰巧触到了我心底的那条烙印,让我兴了东施效颦的念头。打了几个星期,才刚玩到木道门的情节,进展确实很慢,但相较主角的人生,短短几周,却已是迅急无比了。

 

 

1.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小了些,地上堆满了薄薄的积雪,和泥土混在一起,映得四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风依旧很大,卷带着零碎的雪珠,在冬日的下午呼啸飞扬。几辆破损的自行车一身雪白,静静地靠在墙角。因大雪而在家里憋屈了两天的孔明,顾不得风疾路滑,瞅着外头雪势渐弱,便穿戴厚实,缓步踱到楼下的小区活动下筋骨。

 

小区里人丁罕见,偶尔经过的路人也都是缩着脖子,低头匆匆而过。孔明走到花坛边,拂去铁杆上的积雪,缓缓坐下。但随即便被冰凉的铁杆激得浑身一激凌,咧嘴站了起来。细小的雪珠随着寒风钻入衣领,孔明轻轻骂了一声,一口白气在面前氤氲开,又被零星的雪花打散。他在花坛边转了两圈,随手拂落大芭蕉叶上脏兮兮的雪片,盯着露出的枯黄叶脉看了半天,又转过身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块。此时,一个男人从孔明所住的二号楼内走了出来。

 

这个小区交付刚三四年,五栋9层楼高的小高层围着一个花坛就构成了这个小区的全部。那个男人相貌很陌生,没怎么见过,出了楼房后又驻足在楼前回头张望着,神色疑惑。孔明抬头看了他半晌,那男人似乎察觉到别人注视的目光,转过头,有些讨好地点了点头,边微笑着边走近了几步。

 

“你好,”他停步在孔明面前几步处,“请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嗯。”孔明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哦,呵呵,那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横艾的女孩?”

 

“谁?”

 

“横艾”

 

“不认识。”

 

“哦,谢谢。”那男人倒也不失望,一副料是如此的神色,转身缓步离去。

 

孔明看着他的背影,依稀有相识的错觉,但即刻便又变得陌生无比。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将孔明惊得浑身一颤。

 

“喂,你,站住!”

 

那男人停住脚步,诧异地回过头。孔明也回头张望着,只见小区管理员张郃匆忙望这里跑来,满脸怒气,手指忿忿地指着那个陌生人,厚实的登山靴底将地上的灰色的积雪溅起,沾染在湿漉的裤脚上。

 

“你怎么又来了?你有完没完啊?你到底什么目的?” 张郃怒气冲冲地朝陌生人吼着,未等那男人答话,又向着孔明抱怨起来,“小孔啊,这个人今天上午就鬼鬼祟祟地在这里晃荡了,几栋楼里乱窜。被我拦住问话嘛,就说是找人,说是在找一个女人,但又说不清地址。”说话间,又转头厉声斥责起陌生人,“你这是找人吗?都去上班了,你找什么人啊?说话不清不楚的,你再随便乱窜我就报警了!”

 

“我……我是在找人,我没有地址……不是……我是说……”

 

张郃见陌生人结结巴巴的情形,更是不耐烦起来,扬手指着对方便欲再骂。孔明上前一步,看着陌生人,冷笑一声接口道:“老张,不忙,听他还能编出些什么。”

 

那男人一见这架势,不禁更是气馁,嗫嚅了几句后,便回身讪讪地离去,在灰色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泥泞的脚印。

 


2.

 

游兆踏出小区的大门,躬身打开自行车锁,推着车缓缓离去。横艾到底是谁,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上周游兆回老家整理房间时,从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废纸中翻出一张破损的绢纸,上面的字迹已全然无法辨认,只有四个字还依稀认得出“……横艾……游兆……”。看到这四个字的游兆仿佛是被电激了一般,从心底涌起一股冰凉的感觉,缓缓流遍全身,将点滴的记忆从灵魂中剥离,落在心头,拼凑成零星的碎片。

 

回忆已被岁月重重掩埋,只隐约感觉这个叫横艾的人是个年轻女子,而且在遥远的过往中曾是自己的同伴,此外,似乎还有几个朋友同在一起,某一个的名字似乎是焉逢,甚至他们几个的相貌也依稀浮现在脑海中了。但除此之外,便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游兆顺着模糊的记忆寻到这个小区,空气中潮湿的味道、远处曳动的云影、甚至体内流动的血液都在告诉游兆这里就是他们曾相逢的地方。但漫无目的的寻找终究还是徒劳无功,说实话,这种四处乱窜的样子连游兆自己都觉得荒谬。上午他随意敲响二号楼里102室的房门时,已经被小区管理员满脸警惕地询问过了,不过当时管理员还有耐心听他解释,并告诉游兆102室里没有什么叫横艾的女孩,只有一个叫强梧的男人住在那里。可是当游兆下午再次于小区里徘徊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管理员明显对他有了敌意,游兆怕自己如果再不离开,管理员恐怕真的会报警。

 

地上的冰雪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空中的雪片渐渐大了起来。游兆不敢在这么滑溜的路面上骑上车,只得推着瘪气的自行车吃力地前行,心里决定把这个荒诞的念头抛弃。

 

然后,他就看到了焉逢。

 


 

3.

 

焉逢裹着厚厚的外套,缩着头将衣襟拉紧,在湿滑的地面上迎着寒风匆匆前行。苍凉的冬风飘于光秃的树枝间,呜咽着卷起四周的湿气,在空中盘旋。焉逢努力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在劲风和雪地的双重夹击下滑到。

 

不过,在小区门口,离家门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他终究还是滑到了。不是因为呼啸的疾风,也不是因为湿滑的雪地,而是因为迎面突然冲过来一个男人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迅急真切的推搡。

 

焉逢挣扎着站起,一边揉着疼痛的后背,一边咧着嘴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正不停道歉的陌生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一时收不住脚。”那男人不停地赔着礼,伸手帮焉逢拍打着外套上沾染的雪片和泥水。

 

“没关系,没关系。” 焉逢拍拍衣服,强压着心头的不满。

 

“不好意思,真的太对不起了。这个……你是焉逢吗?”

 

“嗯?你是……?”

 

“我是游兆啊!”那男人激动地说着。

 

“对不起,游先生……那个……我们曾经见过吗?”

 

“当然见过……嗯……应该见过吧。那个,你还记得横艾吗?”游兆的语气有些犹豫。

 

“谁?”

 

“横艾。”

 

“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这个横艾,是位女士?”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游兆的神色顿时颓然了下来,“不好意思,打搅了,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吧。”说罢,便不再理会焉逢,缓缓推车离去,背影寞然。

 

焉逢看看游兆的背影在寒风里渐渐模糊,发了会儿怔,回身走入小区内。张郃凑了上来,挥了挥手里的红袖标,笑着问道:“刚才那小子在门口跟你说什么啊?”

 

“哦,没什么。” 焉逢笑了笑,“他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横艾的人,估计是找人的。他好像还认识我,大概以前什么时候见过吧。”

 

张郃摇了摇头,作出老于世故的口吻说道:“你呀,年纪轻,世面浅,小心被人骗了。这种人我见的多了,上来就跟人乱套近乎,要么就说是同校同学,要么就说是以前的什么客户,一不留神就上了当。”

 

“是,是,你说的是,我也觉得可疑,也就没跟他多话。”

 

“对,这种人就是不要理,不理他就没事了。今天他在小区转了一天了,鬼鬼祟祟的,还好我盯得紧。”

 

“呵呵,说得对,辛苦你了。那我先走了,回见。”

 

“行,回见。” 张郃把手扬得高高的,响亮的声音穿过寒风的呼啸,在小区回荡。

 

 

4

 

我推开房门,脱下厚重的外套,疲惫地倒在宽大的沙发里,随手拿起音响的遥控器,按下CD的播放键。乔·奥利弗的音乐悄然响起,慵懒的爵士乐小号声在房内流转,如溪水般在空气中轻轻荡漾。窗外的雪花零星地飘落,在玻璃上拖曳出几条窄窄的痕迹,仿佛是凝结的泪滴。

 

最近我一直做着奇怪的梦,梦中的我不再是穿梭于现代钢铁森林中的白领,而却身处三国时代,在血腥的屠杀中一直寻找着迷失的自己。那个我,手持画戟,于千军万马前傲然屹立。上司称我为焉逢,同伴称我为朝云,战旗在远处迎风猎猎,夕阳在身后缓缓沉入山底。夜风穿越山岭,在广袤的荒漠上回舞。漫天星辰在头顶流转,熠熠生辉。

 

两种生活参差交错,在我的脑海中缠绕在一起,让我难以分辨究竟哪个才是梦境。这个小区恍惚成了厮杀纷争的战场,而在黯淡的烛火旁撑着几案咳嗽不已的孔明,会于第二天的下午推着自行车和我边聊股市边恨恨不已;清晨在电梯里和我点头招呼的五楼的端蒙,会在当晚幽暗的甬道中痛苦地说要放弃弟弟的生命;小区里每天扯着大嗓门喊防火防盗的张郃,在另一个世界里高呼着“张郃不降”,于蔽天的黑鸦哀鸣中被万箭穿身,血流满地。高楼大厦间漫天飞舞的雪花,有时于顷刻间化为洛阳古城上的火光,每一抹闪烁的火星,都如血红色的蝴蝶般,飘散绵延到无垠的远方。

 

在那个世界里,几乎每个人都曾向我提到过一个叫横艾的名字,但偏偏梦中没有她的故事。她的相貌、她的经历,我全然不知晓。刚刚在小区门口碰到的那个男子也曾在梦中出现过,真实得触手可及。但横艾,我却依然毫无印象。如果说那些梦境都是真的,那么只能说,我已遗失了所有关于那个叫横艾的女子的记忆。行云流水的回忆在那里中断干涸,我用了几千年的时间,只换来和她的擦肩而过,然后彼此遗忘。

 

窗台上枯萎的天竺菊飘落仅余的叶子,我走到窗台边,捡起落叶,枯黄的叶面在手中碎裂,发出一阵轻轻的脆响,仿佛是情人心碎的声音,在灵魂深处久久回荡。

 

 

January 17

胡兰成 · 凉薄的自己 · 自言自语

 

胡兰成的生平早已定论的了,向来评述的文章又多,我原也再说不出什么。可暇时思之,对那股执拗却也惘惑。他是汉奸已无可翻案,而除此,那份小人得志、刻薄寡情的姿态,更是让人生厌。他也知道自己的奸佞,也曾说“我生来是个叛逆之人,而且我总是对于好人好东西叛逆”,但他也说“可是我也不悔”。

 

胡兰成见了侵华日军,不生出悲伤激愤,却会感慨其军容“着实有一种大气”;逃遁东瀛后,见月台上的往来男女并未因战败而面容憔悴,竟会“私心喜慰”,满眼“车与乘客皆轻盈如花”,那种怜惜和欣慰,从他心底里溢出来,流得满纸皆是,在字词间不停欢跳。可他既是如此了,想来该当与日寇休戚与共了,却又偏偏有着文人的执拗。他在英德激战时,当着德国外交参赞官的面断言德军无法越过英吉利海峡;身处汪伪政府高官,居然上万言书语“南京国民政府不能代表中国”、“日本必败,南京国民政府必亡”云云,几招杀身之祸。有时想及太平洋战争后,他当着清水董三和池田笃纪的面,怒斥陈济成道“中国不亡自有天意”时的场景,不知该说他自命清高还是懵懵不通。一直不明白,胡兰成执著坚韧的因由是什么。抛却天地君父、道义良心后的那般飞扬无忌,自然是单为身家性命的自私,这点确实无疑;可除此,总该有些什么,让他并不乞怜,尽一生端着那份坚持。而终其一生流亡日本的他,始终不愿加入日本籍,至死,依然是个中国人;然后,遗臭万年,却至死不悔。

 

有时候我抚心自问,自己的某些坚持是否乖谬?胡兰成坚持了一世,世人都道他错了,唯独他不晓,也不认,在错路上走得那样凄凉落寞,却又坚定不回。都说坚持很可贵,可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对的呢?若旁人拉着手要把我拖离这栈道,我是该顺着他过去,还是甩脱他的手,然后自己不管不顾地前行?如果当真一生不晓倒还罢了,但若垂垂暮年时遽然悟彻,冷汗淋淋地发现自己甩脱所有的劝帮、在荆棘里奋力前行了大半辈子的方向,竟是完全错谬的,那这种猛醒后的绝望和悲凉,却又让人如何能经受得住?

 

其实并非因为坚持什么事而想及胡兰成,不是的。只是因为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然后,我说了一句与胡兰成有关的话。

 

看到过她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夸说她乖巧可人,但我知道,事实上,看起来如草莓果冻般甜美天真的她,其实倔强起来像石头一样。理所当然的,我本以为几个多月前,当我说出“我们还是做回陌生人吧,既然已分手那么久,就不要再来往了”的时候,就应当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对谈了。依她的性格,决绝的话语至此,她绝然而去的身影应当是无比的义无反顾,而自她去年提出分手后、我俩却又夹缠了大半年的种种羁绊,也该就此消湮了。所以,当时隔那么久,电话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以及她轻轻的哭泣声时,我诧异无比。但,也仅仅是诧异而已。

 

听着她哭泣的声音,我居然已没有了昔日的焦虑和关怀,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她轻声的抽泣。仅仅几个月,昔日萦绕心头的感怀,便已稀薄如蒸腾的水汽,虽仍然在眼前依稀弥漫,但只要用手轻轻一挥,便会猝然消散,任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叫了我的名字,哭着说“你在外面吗?”,我说“是的。你呢?”,她说“我现在正在五角场”,我说“怎么哭了?又和他吵架了吗?”,她说“不是的。你能过来吗?”然后,又哭得好伤心。是什么事呢?我该着急关心才是,该追问才是,甚或该飞奔而去才是。即便是普通朋友,也该如此,不是吗?可是我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不知怎的脑海中冒出一句张爱玲曾对胡兰成说过的话语,然后,对着话筒,轻轻地说了出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而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

 

每个人都有面具。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我的某些天性却掩藏得很深,譬如,薄情寡义。很多人说起我,总说我“良心很好”,说我“很会为别人着想”,但我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所有的援手,所有的资助,那些与人为善的种种,只是我多年受教育的结果,而不是出自天性的热忱。事实上,我是一个天性凉薄的人,很多时候我没法发自心底地去关心别人。这些所谓的善良,出自我的头脑,而不是我的内心。我这样勉强自己过了二十几年,今后也将如此过下去,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这样的丑陋,见不得人。而这种丑陋,或许会偶尔隐忍不住,会在别人困难的时候、悲伤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冲破我的伪装,撕开我平日里的温言和微笑,甩开我伸出去的援手,把我的自私晾晒在晴空下,让我无所遁形。

 

她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我破坏了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回,更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哭泣,是否她父亲又病发了需要帮忙?还是她家里出了事?我不知道,只是怔怔看着车窗外的华灯,望着无数的匆匆行人,不知所以。下次我的自私和冷漠会在什么时候冒头呢?

 

至于这一番矫情杂乱的废话,究竟是在评胡兰成,还是对“坚持”的困惑,仰或是对这通电话的感慨,我自己也不能肯定;好在是给自己看的,而且又非考试,杂乱无章倒也不是什么大罪过。我只能肯定一点,要我再为她流一滴泪,却是总也不能了。论才情,我与胡兰成相去极远,没有资格与其相较,但若要论起那一份天性的凉薄,倒也是确有几分仿佛的。

 

December 23

莫邪

 

1.

 

屋内黑暗一片,墙上油灯的微光隐隐闪烁,被墙缝外刮入的晚风吹得不停摇晃,在乌黑的石灰墙上画出大片摇曳的阴影。刑部天牢深处的寅字号狱间内,一个男子颓然地趴在一蓬潮湿的稻草堆上,松散的发辫耷拉在颈间,两鬓花白,瘦骨嶙峋,只着一身单衣,在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直起身来,迷茫地看着远处。不一会儿,走廊尽头又传来链条缠绕撞击的声响,吱哑一声,那道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愈走愈近。男子遽然站起,拖着重重的脚镣来到牢门边,扳着牢房的铁栏急切地向外张望着。

 

一名官员领着一个女子,由狱卒陪同着,正向这里缓步走来。至牢房边,几人驻足停步,官员望着那男子,目光恻然不忍,轻轻唤了一声:“年将军。”

 

那男子后退几步,摆摆手,颓然坐下道:“年某早已不是抚远大将军了,连杭州将军的虚衔也早被除下。现今官职尽销,不过是一待罪之身而已,图大人就不必客气了。”

 

图里琛点点头,说道:“亮工兄,你我素无深交,宽慰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事已至此,还望宽心。”说罢,他指了指身边的女子,“嫂夫人我已带来。皇上恩准你们再见一面,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们有什么体己话,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就在这里说吧,我在外面候着。你们说完,我们就把事儿给办了,皇上赐你的御酒还在外头呢。还望莫拖延太久,我好回去复命。”

 

年羹尧抬起头,向图里琛一拱手,正色道:“多谢图大人成全,也谢圣上的恩典,不枉年某为他卖命一生。”

 

图里琛听得话带讥讽,不禁有些着垴,待要申斥几句,又见年羹尧一副落魄模样,便强自按捺下来,故作不闻,带着狱卒回头走过幽暗的长廊,在外间等候。

 

那女子身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碎格蓝点的厚布黑裙,外面披一件深色粗绒的斗篷,细嫩的脸容被寒风冻得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如雪。她轻轻捋了捋裙摆,缓缓盘腿坐下,隔着铁栏望着年羹尧,不发一语。

 

年羹尧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家里已经抄了吧?”

 

“还不曾。今个儿下午,军机处的罗铸康罗大人,领着内务府的官员来查看家产,御赐的物件和私产都归类造了册,各库房都贴了封条,御批御扎和内外大臣们的书信也都被罗大人带走呈报上去了,估摸着正式查抄也就在这两日了吧。”

 

“嗯。”年羹尧点了点头,又道,“你可知道皇上刚刚下的什么旨吗?”

 

“我听图大人说了,是要你在狱中自裁。”

 

年羹尧惨然一笑:“枉我为他戎马杀戮、奔波半世,终究也只落得个弓藏狗烹的命。”他伸手从蓬草中取过一份折子,递向前去,“你看看,他给我的最后一份谕令上写的是什么话。‘尔自尽后,若稍有含怨之心,则天地不容,尔将永堕地狱而不得超生矣’。哼哼,取我的性命,还不准我心怀怨愤,当真是荒谬。狠毒刻薄如斯,实在是闻所未闻,可恨当初我识人不明,居然铁了心投雍亲王府。若是先帝爷驾鹤西游那阵,我在西宁和十四爷……唉。”察觉自己话有些说过,年羹尧警觉地住了口,只重重地敲了敲地上阴冷潮湿的石板,恨恨不已。

 

女子一直不语,静静地听着年羹尧的抱怨,待他讲完,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特地把我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年羹尧一愣,心头怫然不悦,但此时倒也不便发作,怔怔半晌,说道:“莫邪,我向来待你与其他几房夫人不同,你也知晓。你对我而言,不是宠姬,而是挚友、是幕僚。我在西疆的平叛,几十年来官场的风雨,都是有你的协助,才能一步步青云直上。你的学识和才智,我是向来极为感佩的。如今我落到这个田地,已是不作他想,只是还望你为年家再费费心,想一想接下来的行止。皇上现在还没赶尽杀绝,年家的子孙不过是革职充军,我们合计一下,好歹也要保住年家的宗脉啊。”

 

苏莫邪淡淡一笑:“你现在还愿依我行事吗?”

 

年羹尧道:“莫邪,那奏折的事我不怨你,你不过一是疏虞罢了。皇上要处置我,终究找得到借口。”

 

“但如果我是故意的呢?”

 

“你……”年羹尧一惊,抬头注视着苏莫邪。

 

苏莫邪盘坐于地,如瀑的长发直直垂下,在黑暗里闪着幽秘的光泽。她淡淡地微笑着,好似发生的一切与己无碍一般,黑色的眼眸波光流转,深不见底。她的声音深邃柔和,仿佛从遥远的别处传来,徐徐讲述着他人的故事:“那时你察觉到皇上对你的疏远,于是事事小心、处处留意,而别人慑于你的权势和皇上的恩宠,自然也不敢上折参你,一时间要找你的把柄治罪,恐怕倒也不易。所以,我便故意把‘朝乾夕惕’写错,果然皇上借题发挥,龙颜大怒,批斥你的那句‘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惹来众多体察上情的附议,这才有了后来那些雪片般纷沓而至的参折。”她顿了顿,又道,“而我写完这份折子读给你听的时候,自然是读对的,你也不及细查,终于酿成大祸。”

 

年羹尧愣了良久,咬牙道:“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不仅仅如此,我建议你将汝福、魏之跃、王允吉升调出西宁大营,就是抽空你的军权,让你虽有大军在握,却无力调遣。若非如此,恐怕当初皇上还不敢轻易将你削职调往嘉湖呢。” 苏莫邪抚着被风微微吹乱的长发,柔声道,“而我怂恿你不断整治史贻直、王景濒、高其倬等人,也是在阻朝廷整顿吏治的路。这样一来,只怕皇上要除去你的心更坚了三分。”

 

年羹尧眼露凶光,狞笑道:“你倒是深谋远虑得很。我入彀而不自知,实在是昏昧得可以,死得倒也不冤。只是不知苏姑娘和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年某于死地,不知可否见教?”

 

苏莫邪依然带着淡定从容的神色,缓缓说道:“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

 

“莫邪。”

 

“这个我知道。你是苏莫邪,辅国公苏燕的丫环,是你家小姐入我府的陪嫁,她去世后我纳你做了填房。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

 

“不,你不知道。我不是苏莫邪,世上本没有苏莫邪这个人。我是莫邪,干将的妻子莫邪。” 莫邪微笑着,盯着年羹尧,眼眸中的那一汪波光越发深邃,“你当真已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楚王。”

 

“楚王?”

 

“当年你害死了我的丈夫和儿子,让我孑然一身、沦落世间。”莫邪的表情依旧淡然,“几千年来,我都随着你行走徘徊。无论你转世为什么人,我都会帮你做到出警入跸、起居钟鸣之境,再让你一朝化为乌有,尝尽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滋味。无论你是董卓还是符坚、是安禄山还是李自成,莫不如是。”

 

年羹尧突然纵声狂笑,倏然收住,狞声道:“你疯了,果然疯了。你就为了这些个疯疯癫癫的念头,而一再设伏作奸、陷我于死地?”

 

“陷你于死地的是你自己。”莫邪不为所动,依然淡淡地说道,“之前你黄缰紫骝凯旋入京,王公以下皆郊迎数十里,跪拜叩首,你竟然安坐不礼。丰台大营中,皇上令将士解甲,居然无一人敢从圣命,你焉能不受疑?”

 

“可当时是你说要在皇上面前效仿周亚夫治细柳营……”

 

“但你觉得当今圣上是宽仁温厚的汉文帝吗?”

 

“你……”

 

“即便如此,四处安插胡期恒等一干朋党,结党营私,聚敛民财,可不是我教的吧?车骑仪仗超越王仪,见天子而箕坐,遇王公而不礼,这等嚣张跋扈,可不是我教的吧?还有……”莫邪细细地将年羹尧数年来的罪行一条条讲来,直听得年羹尧冷汗直下,手足冰凉。莫邪继续说道:“佛云:‘一念妄心才动,即具世间诸苦。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若你妄心不起,自然无害无伤。可是你权欲熏心、骄蛮横行、目空无物、犯纪妄为,我只是替你指了方向,这条路,终究还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年羹尧直直地看着地面,适才的气焰和愤恨早已不见,只怔怔发愣,两行老泪缓缓滑下,滴落在手脚枷锁的铁镣上。

 

莫邪站起身,深色的斗篷垂下,将她的背影盖住。她向走廊处轻轻走去,步履婀娜飘摇,脚步声细不可闻,但话语声却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下一世我仍会来找你,助你获得一切,然后再将其剥夺干净,让你身败名裂、悲痛而亡。只要你依然权欲、贪欲、色欲缠绕心头,妄心不灭,你就永世无法摆脱。”话语清晰,在牢房里盘亘回荡,显得空旷而又悚然。

 

 

2.

 

我合上书本,拿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双眼。今年研究的论题是清初的史论,这些天正做到年羹尧的部分,还差一点就能完成了。只是年羹尧的死因众说纷纭,有说功高震主的,有说谋逆造反的,有说鸟尽弓藏的,还有说是雍正为当年夺嫡的事杀人灭口的,而稗官野史的说法更是莫衷一是,甚至还有一个话本里讲年羹尧是被一女子害死的,奇谈怪论,层出不穷。不过考史多年,对这种纷纭的说法倒也惯了,只要是稍稍有些名望的人物和事件,不都有不少臆测曲解嘛。

 

我一边想着,一边从图书馆走出。午后的大学校园寂静安宁,学生们大多正在上课,校园里只有零星的学生踏着自行车从身旁缓缓而过。

 

“胡老师!胡老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娇呼。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个女孩子正朝这里奔来,面容依稀有些面熟。她跑到我面前停住,笑着说:“胡老师,去上课吗?”

 

“哦,不是。我刚刚在图书馆做完研究生的作业。”我笑了笑,“你是……?”

 

“诶?忘了啊?好伤心哦。”那女孩捂着心口,作出夸张的表情,“上周的第一堂课,我可是回答问题最积极的一个呀。”

 

“啊,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我突然记起了那个特别的名字,尽管只上过一次课,而且还是几十个人的大课堂,但这个名字确实让人很容易就记得住,“你是莫邪,06届的莫邪。”

 

“你终于记起来了,真不容易。”莫邪又笑了,笑得那样灿烂,“胡老师,你一边读研究生一边上课,累不累啊?”

 

“是有点累。不过这没办法的呢。”

 

“那你现在作业的课题是什么啊?”

 

“呵呵,这两天在研究年羹尧。”

 

“年羹尧?”莫邪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俏皮中带着一丝狡黠,“我对他的生平很熟,真的很熟,要不要我帮忙?”

 

“丫头片子。”我摇摇头,微笑着说,“你好好把课本背熟,考试的时候别出洋相就很好了。”

 

莫邪抬起头看着我,眼眸中波光流动:“我对中国历史很熟悉的,要远远比你所预料的更熟悉。”

 

“是吗?”我开玩笑地说道,“那么靠着你这个历史大家,我兴许能成为中国历史学界的权威了。”

 

“只要你想,就一定行。”莫邪依然微笑着,但神色却已不同。虽然我明知她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神却让我有几分相信这荒谬的话语,居然有了一丝要求教于她的冲动。我摇了摇头,对自己心中闪过的念头感到荒诞,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对她说:“别胡说了,快去上课吧。”说完我便摆摆手,转身离去。

 

“我是为了你才进这所大学的!”她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愕然地驻足回身,莫邪正在几步远的地方盯着我,刚才俏皮的神色已渺无踪影,微笑淡然而又从容。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所有的岁月和心绪都在那片黑色中缓缓沉沦。她慢慢地走近几步,柔美的声音深邃幽远,仿佛从遥远的岁月穿行而来,又仿佛是从我自己的灵魂中缓缓涌入耳中:“我,是为了你而来。”

 

阳光穿过树梢,掩映在她娇嫩美丽的脸庞上,蝉鸣声渐渐淡了,我在夏季的午后,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诧异半晌,我猛地回身就走,强自按住紧张忐忑的心跳,匆匆离去。但那美丽的微笑和深邃的眼眸,却在心头缠绕纠葛,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December 16

被窝里的猫

 

我轻轻推了下门,吱呀一声,随着转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木门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吗?”我探头进去,谨慎地问了一声。

 

屋内黑暗一片,目不视物。街道的路灯,从我打开的门缝处透入了一缕暗黄的光线,在各种器物上弯绕曲折,最后停留在尽处的墙角。依稀中,一个身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垂着头,在黑暗的屋内一声不响。

 

“那个,打扰一下。”我忐忑地走进屋内,随手合上了房门,顿时将那唯一的一束光源也隔绝在了屋外,房内又重归一片深黑的混沌,所有的物体都与它们的阴影融为一体,彼此交融的黑色开始膨胀,将我的身影也吞噬其中。

 

一点微薄的亮光从房内的对角闪出,椅子上的人拉亮了桌边的一盏台灯。他抬起头,暗淡的眼眸从灰白的长发下透出浑浊的光芒,朝我的方向望来,眼睛眯起,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了起来,随着眼部的蠕动,向面部延伸开,渐渐汇聚到脸颊上,仿佛是溪流找到了大海。他的面容枯槁干瘦,皱巴巴的右手从椅子把手上抬起,微微晃动,好像是叫我上前,又好像只是受不了岁月摧残而在痛苦挣扎。

 

我上前几步,小心地看了下周围。老人的右首处是一个高大宽阔的书架,占掉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漆成暗红色,硬木的质地,不算名贵但显得很结实。书架上没有灰尘,干净得让人惭愧,可是却没有书,连一本都没有,只是空荡荡的伫立在屋内,好像只是一种陈旧的摆设而已。书架最顶上一格空落落的放着一盆枯萎的天竺葵,是这个摆设上唯一的点缀。

 

他的左首处是一张圆形的单人木桌,低矮窄小,桌面和椅子的扶手一样高,那盏正闪烁着微光的台灯便是摆在这张桌上。台灯旁有一个盛着少许液体的平底玻璃酒杯,再边上是叠成一摞的书本,大约四五本的样子,面上是一本姜忠奎的《纬史论微》,第二本的书脊上写着《克鲁采奏鸣曲》,下面几本的书脊都是深色,又被压得死死的,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微光中,第三本隐约是《科隆巴》,但作者一栏乍看上去却又似乎写着莫里哀,我就不免疑心这三个字或许是《普茜谢》,甚或是爱丽德公主、艾斯卡尔巴雅斯伯爵夫人这些个女人,反正不是科隆巴。

 

“你有事吗?”坐在深褐色实木硬椅中的老人看着我,缓缓而又微弱的声调将我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我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报纸说:“我看到了这个启事,说悬赏找一只猫。因为我对猫类的动物有些研究,所以想问问详情,或许帮得上忙。”

 

那老人眯着眼,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不语。正当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忽然咧开了嘴,似乎是笑着,嘴角边的皱纹往上流动起来,堆积在他干瘦的颧骨处,“原来你看到了这个启事,很好,很好。你先坐下吧。”

 

我拘谨地笑了笑,欠身坐在他的对面。椅子很硬,而且硬邦邦的木头在夜里显得有些凉,坐得很不舒服。

 

老人拿起桌上的酒杯,一股刺鼻的龙舌兰味扑面而至。他啜了一口后放下杯子,又咧了咧嘴,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双眸黯淡无光。但他的笑却似乎很年轻,我不禁怀疑他兴许没有我猜想的那么老。

 

“这只猫,是褐色的,深黄色的条纹。大概这么大。”老人用双手比了个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眼睛很亮,而且跳得很高,”

 

“嗯……还有其他更明显的特征吗?这样似乎很难找。”

 

“没有。”老人的声音越发微弱了,尽管夜里沉静,但听起来还是有些费力,“其实,也不需要有。你一看到就知道是它。”

 

“为什么?”我不免疑惑。

 

“因为在那里只有一只猫。”

 

“那里?”

 

“嗯,那里。”老人吃力地举起左手,颤悠悠地指着屋角的一扇门,“就是那里。”

 

“你是说,这只猫就在你的屋里?”

 

“那里不是我的屋子。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我缓缓站起身,看着尽头那扇在黑暗里轮廓模糊的房门,踌躇起来。

 

老人抬起头,灰白的头发从额头的两边散开,露出纵横交错的皱纹,“你一定要把它找回来,那是我的灵魂。”

 

“嗯,我知道,它是你唯一的亲人吧?”我的心头不免有些恻然,相熟的宠物,对一个孤独的老人来说确实意义非凡。

 

“不是,那是我的灵魂。”老人坚决地否定我的言语,“现在的我,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嫉妒,没有同情,没有任何事能够在我心里掀起波澜,我只是一个空壳,一具等待腐烂的行尸走肉,因为我的灵魂已经被那只猫带走。不!那只猫就是我的灵魂。”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串话语后,老人俯下身大声地咳嗽不已,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不绝于耳的咳嗽声在屋里四处回响。

 

我将手里的报纸放在刚刚坐过的椅子上,迈开步子来到那扇门前。门很普通,摸上去是廉价的隔板木,一人多的宽度,黑黝黝的不起眼。但又或许不是黑色,可因为那盏台灯的光线实在过于暗淡,所惠及的范围也显得吝啬,这扇门便被黑暗完全吞没,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

 

门没有锁,我一推便开,触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是薄薄的帘子一样,轻易就让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我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忽然明亮起来,我眯起被乍起的光线刺痛的双眼,环顾周围,发现自己在一片沙滩上,脚下的沙层柔软温暖,被和风吹出了各种条纹,缓缓变化。远处是一片海水,湛蓝幽静,仿佛是静止的画面一般悬停在视野的尽头。

 

我回过身,诧异地发现身后也是一片无垠的沙浪,那扇门、那间屋子、那个街区、我记忆中踏入此地前所身处的一切,都已渺无踪迹。四周一片静默,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那些在海边应该出现在耳畔的声音,无论是海浪扑击沙滩的低吟、还是海鸟越过长空的高亢,都似乎连同整个城市被蒸发到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地在天地间彷徨。

 

“喂,你在干嘛呢?”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脚边传来,把惊慌中的我吓了一跳。我低下头,看到一只土黄色的小鸡正仰头看着我,黑色的尖嘴紧闭,双足并拢,一动不动。

 

“你在跟我说话吗?”我试探性地问了问。

 

“当然。”小鸡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响亮,“你在瞎转悠什么呀?”

 

“这个……我在找一只猫。”我客气地向它笑了笑。

 

“我知道。这是它的被窝,你不找到它就离不开这里了。我在问你,你瞎转悠什么?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你说这是它的……”

 

“哎呀,我问你认不认识路?”

 

“不认识。”

 

“直走,在第一个车站上车,到终点站下来,往回走一百米左右,路口左拐就到了。”小鸡顺口地报完路线,低下头不再看我。

 

“嗯……请问……前面有车吗?”

 

“哎呀,”小鸡不耐烦地甩甩头,“我不是说了嘛,第一个车站上车。还有,小心大象。”说完,便回过头,摇摇摆摆地离去了。

 

“哦。谢谢。”尽管满腹疑窦,但我不敢再多问,便依它的指示,沿着海向前直走。况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海水依然静静地悬挂在远处,然后随着我的步履渐渐远离。不知走了多久,我不知不觉地离开了沙滩,踏上了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旁仍然空落一片,没有树,也没有灌木,只有山石隐约在远方闪现。我举目望去,路的尽头依稀看得到建筑,我不禁心头一喜,加快步伐往前赶去。

 

不一会儿,一幢矮小陈旧的瓦房出现在视野里。我奔了几步,又有几幢类似的瓦房从后闪现出来,外墙的墙面潮湿斑驳,墙角处很脏,到处都是一滩滩小小的污渍。但道路很平坦,石板上也干净,除了灰尘,倒也没别的垃圾。

 

我走在几座瓦房之间,远处的建筑也慢慢映入眼帘。建筑都很低矮,遍眼望去,最高的也不过四五层,但很多,间隔也宽敞,沿着许多条平实的石板路延伸开。路上偶尔有零星的人走过,步履悠闲,笃悠悠地从这条街踱到那条街,然后缓缓消失在远处。我四下里稍稍走了几步,眼看着迎面走来一个人影,便上前笑着说:“对不起,打扰一下。”

 

那人站住了,是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丽,秀发披肩。她的手尤其洁白细嫩,手指细长,如象牙雕塑般的微微蜷缩在长裙旁。女孩看着我,脸上的微笑恬静可人,让我一路上忐忑的心跳不由得稍稍放缓了些。

 

“呃……请问,这里有几个车站?”

 

“哦,只有一个。”

 

“那……请问……应该怎么走?”

 

“嗯,”那女孩举起右手,指着众多石板路中的某一条,“你沿着这里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谢谢。嗯,”我说出了刚才没敢问小鸡的疑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上海啊。”那女孩捂嘴笑了笑,似乎我问出了一个很古怪的问题。可我却觉得她的回答更古怪。

 

“这里怎么可能是上海?”我大声否定着。

 

女孩并不气恼,依然甜甜地笑着,柔声说道:“那你说这里是哪儿?”

 

是啊,这里是哪儿?按理说,我是在上海的街区进入那个老人的房子,又打开房内的房门进入这里,怎么说应该也是在上海。但这又分明不是上海。

 

“上海应该……”可应该什么呢?我又为什么断然否认这里是上海呢?因为靠海?上海也靠海。因为没有树木?上海很多地方都没有树木。因为这几幢房子破旧?上海破旧房子的数量远比这个多得多。因为这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上海我没去过的地方远远不止一处。因为只有一个车站?上海只有一个车站的偏僻地方也不是只有一两个。我张着嘴,但却无言可辩。非但说不出上海应该是什么样,连不应该是什么样都说不出。我总不能说,这里不是上海,而是一只猫的被窝;而且还是听一只小鸡说的。

 

女孩见我一个人愣愣地发怔,便又笑了笑,向我点了下头,便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向街道的那头离去了。我沉默半晌,朝着女孩指点的道路走去,与那女孩相背而行,她的样貌在脑海中渐渐模糊,只有那细嫩的手指在心头萦绕,仿佛依然清晰可见。

 

车站不远,也很好找,不多会儿我便已站在了车站的站牌旁。站牌上没有站名,也没有班次,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车。这时我很想回过头找到那个女孩,跟她说这里肯定不是上海,因为上海所有的站牌上都有站名。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去找她。一来那女孩已经走远,多半寻找不着;二来,事实上一阵激动过后,我又不敢太确定自己的理论,或许上海确实有少数地方的站牌是没有站名的。

 

不一会儿车来了,车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五六个人,司机打开门,等着我上来。这时我又不禁懊恼自己忘了带交通卡,否则就可以验证这里究竟是否是上海了。我的卡如果能用,就肯定是上海;如果不能,则不是。但又不免想,难道上海的公交车就没有例外吗?应该还是有的,总有不能刷卡的时候。这样一想,便再次发愁起来,为找不到确实的方法来验证而苦恼不已。

 

车里位置很多,我随便拣了个靠窗的坐下。一段路后,两边渐渐看得到零星的树木,四周的景象随着车行,缓缓往后退去,午后的阳光毫无遮蔽地洒入车厢,晒得人昏昏欲睡。

 

突然一声巨响从车外传来,飞快地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耳畔。我往车外一看,顿时连呼吸都吓得停住了刹那。一只硕大无朋的印度象正发了疯似地朝这里冲来,转眼就到了车旁。还未等车内的人有所反应,它粗壮的长鼻便猛地打在车身,整个车子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车里的人发出了尖叫声,那五六个乘客纷纷跳下车,一瘸一拐地爬起,慌不择路地四散逃开。而我正在犹豫是否也要效仿他们时,象鼻又是连续几下狠狠地抽击,车窗的玻璃纷纷碎裂,散落在座位和地板上,随着车厢的晃动而四处流动。好几根车窗的栏杆被打歪,扭曲成丑陋的形状,耷拉在车旁。司机踩足了油门往前直冲,刚将那只象甩脱了一段距离,却一头撞在了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上,车头顿时发出一声巨响,将我和司机都震倒在车厢的地上。

 

我挣扎着爬起,看着司机正慌忙跳车,也忙不迭地跳下车去。回头一看,那只刚被甩开几步的象正奋力向这里奔来,硕大的鼻子高高扬起,巨大的阴影遮蔽住太阳,愤怒的吼声震耳欲聋。我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一头冲进了眼前的树林,没命地狂奔,只听着震天的吼声夹杂着树木被折断推倒的声响在身后回荡,然后渐渐远离。

 

达到极限的奔跑后,我停下脚步,弯下腰痛苦地喘着粗气。四周已没有了那骇人的大吼,只有鸟儿的鸣啭在头顶盘旋。我歇了口气,不敢多待,但也不敢走回头路,只得看着天,向着记忆中刚才那个小城镇的方向走去。

 

林子里大多都是高大的刺桐和木棉,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盖住了泥土,在脚下发出碎裂的脆响。我步履匆匆地走着,不时看一眼渐渐西沉的太阳,生怕不能在日落前走出这片林子。但隐约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可又说不上来。

 

我渐渐放缓脚步,轻快的鸟鸣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悸。日头开始沉了下去,树影婆娑,一片暗金色的光辉披在枝干上,又绵延地下,在落叶上辗转。

 

“喵~”一记叫声凭空响起,但又似乎恒古以来便已在那里盘旋,在各种树枝上摇曳,然后坠到我的耳边。

 

我抬起头,一只褐色黄纹的猫蹲立在一棵洋紫荆的枝丫上,高高在上,幽黄的眼睛在余辉中闪闪发亮,正傲然地俯瞰着这里,仿佛是从久远的苍穹上审视着我的狼狈。

 

“你到底是什么?”我鼓足勇气,抬起头大声问道。

 

它不答,直盯着我,骄傲的眼眸中深不见底。

 

我刚要再问,却又听到身后传来响声。回过头,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恐惧顿时把我钉在了原地。那只大象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它的愤怒似乎已烟消云散,静静地伫立在几棵木棉中,一动不动,只有在木叶飘落到身上时才晃晃耳朵,轻轻的将其抖落。

 

我又回过头,却不见了那只猫,四周的树木在眼前摇晃,令人目眩神驰。我低下头,惊诧地发现脚下已不是厚实柔软的落叶,而是一根粗实的洋紫荆树枝,四周是高大的乔木丛,而我站在高高的枝丫上向下俯瞰。

 

一个年轻人正在树下向我大喊:“你到底是什么?”

 

“你说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深邃沉缓。

 

“一只猫?一个怪物?还是老人的灵魂?”

 

“或许都是。”一个声音从我的心里涌上,从我的口中缓缓蹦出,而奇怪的是,我却又好像能够理解这个声音的话语,知道它的回答,明白它的含义,“或许是微不足道的,或许是震慑万物的,又或许是心底最重要和最宝贵的。”

 

“这里是你的被窝?”

 

“对我来说,是的。对你来说,不是。这里是上海,也是兰州,也是东京,也是冲绳,也是纽约,也是伦敦。你在哪里,这里就是哪里。”

 

“那我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发出讥讽的笑声:“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那个年轻人涨红了脸,又高声喊道:“我要回去!”

 

“你本来就在里面,什么时候出来过?”

 

“你这个怪物!”年轻人似乎被惹怒了,高声地咒骂道,“你派大象阻挠我找你,不就是不想我回去吗?你到底要耍弄我到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沉静而冷咧:“你一路上走来,每一个抉择都是自己作出的,不要把挫折和艰辛怪罪于别人。你轻易地听信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和一只小鸡的言辞,随意乱闯地寻找我,你何尝有过冷静的思索?你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你既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资格把一切都归咎于别人的捉弄?”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道,“而且,我根本不认识那只大象,从来都没看到过。”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惊愕地回头看着,我也顺着他的视线举目望去,那只大象已经不见了,落叶上只有一个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他的面容、年纪、体形、着装,所有的一切,都与那个年轻人完全一模一样;除了眼神。男人的眼神中流转着悲悯,直直地盯着年轻人,所有的情感都在其中消散。

 

那个年轻人僵立在原地,喃喃自语着,“原来,一直阻止我的,是我自己。”

 

刹那间,我也恍然大悟了,抬起头,发现四周的树木又变高大了起来,自己依然站在地上,脚下的落叶厚实柔软。年轻人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我自言自语,对面洋紫荆上,那只猫依然高高在上,讥诮地向我这里望来。

 

日头西落,微弱的光华被黑暗掩盖,树木、落叶、对面一模一样的自己、树梢上的猫,都被无边无际蔓延开的黑色阴影缓缓吞没,再也难以辨认,只有高处那两只幽黄的眼睛,依然在黑暗中闪烁,一动不动。我缓缓坐下,看着那双眼,仿佛自己的灵魂聚集起来,在那双眼眸中渐渐沉沦。

 

“吱呀”,门轴轻轻的嘶哑声将我从那双眼眸中唤回,一道微亮的灯光透过门缝钻入屋内,我看了下周围,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硬木椅子上,木头硬邦邦的,坐得很不舒服。我拿起手边的龙舌兰酒,啜了一口,微微叹了口气。那双眼眸,仿佛依然在灵魂深处闪烁,又盘旋到眼前。

 

“有人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随后那人走入屋内,“那个,打扰一下”,声音礼貌而又谨慎。

 

“你有事吗?”我拉亮台灯,抬头问道。

 

“我看到了这个启事,说悬赏找一只猫。因为我对猫类的动物有些研究,所以想问问详情,或许帮得上忙。”对面的年轻人似乎有些忐忑。

 

我眯起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笑了,笑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心悸:“原来你看到了这个启事,很好,很好。你先坐下吧。”

 

 

November 24

【英超评述】黑暗的冬季,寂静的夏季

 

    冬季的凌晨清冷如昔,薄雾缓缓弥漫开,将伦敦的街区拥入一片冰凉的寒气中,路灯泛黄的微光变得黯淡,渐渐隐入雾气之间。一盏街灯暗色的光芒不停闪烁,发出噼啪的轻响,刺破寂静,等待拂晓的来临。伦敦,以及整个大不列颠,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深不见底,寂寥无声。

 

    1192年的冬季,英格兰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城下举步维艰。狮心王率众大破萨拉丁之后的长驱直入于此戛然而止。阿尔苏夫之战与雅法会战的两场大捷让圣城几乎唾手可得,可面对萨拉丁残破疲惫的守军,十字军在连绵的大雨中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让自耶路撒冷沦陷后,东征史上离圣城最近的一次机会从手边溜走。数百年后,同样是仅需最后一场胜利的境遇下,三狮军团却依然只在大雨中留下了败亡后的满目苍夷。1996年水银泻地般横扫诸强的情景已仿佛是玛德莱娜的甜点,只能在沧海桑田后,于普鲁斯特娓娓道来的回忆中才能一窥端倪。那年惜败德国的战役,竟成了英格兰在大赛上的绝唱,生死过后,荡气回肠的豪气居然再也难觅。或许正如神圣罗马帝国对狮心王的扣押掏空了英格兰的金库一样,这些日曼人在近千年后又用一场无情的胜利斩断了绿茵上新英格兰化的革命。然后,便是长久的没落和沉寂,无论是千年前时面对大陆的处处退让,还是如今在温布尔顿于克罗地亚人前的手足无措,莫不如是。

 

    但历史是在前行的。无论是怎样的失败和悲伤,都会被慢慢遗忘,最终成为书上的某个词条,被后人不带感情地一扫而过。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完善的联赛制度,正如瓦特的蒸汽机一样迸发着蓬勃生机。过多的外援、薄弱的青训、无能的主帅,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有一个稳定健康且蒸蒸日上的联赛体系,它终究会如磁石般吸引着本国无数的少年、资金和管理人才投入其中,义无反顾。当锁链再也拴不住这蓬勃跳动的活力时,革命就会来临。当年无数巨型的机械碾过中世纪的枷锁,带来了工业革命;然后,便是一个前人未敢想象的庞大疆域的诞生,史称“日不落帝国”

 

    英格兰足球的工业革命何时会到来呢?伦敦在黑暗里沉睡着,至少直至明年的夏季,它都是寂静无声的。它在等待,等待睁开双眼,迎接拂晓第一缕晨曦的降临;然后,阳光将久久不落,照耀着十字军团的枪尖,伴随着骑士的马蹄,洒遍整片荣耀之地。

 

 

November 16

再翻《左传》,胡诌两句

 

     一般而言,春秋时的人总质朴些,无论打仗还是盟誓,往往守着规矩,也特容易相信别人。晋文公退避三舍的事,教科书上总往诱敌深入的路子上解释,其实人家只是守规矩而已。说实话,全军退却九十里极易造成大溃散,淝水之战即是如此,所以风险其实还是很大的。另外,宋襄公被毛主席骂成“蠢猪”,事实上他遵守的是春秋时确有的规矩,不能总用现时的机心去揣度古时的信道。说句题外话,宋国国小式微,只靠着祖上的封爵(宋国的爵位是诸侯国里最高的)才兴起匡扶天下的念头,若不守信道,则未免连“政治优势”这唯一的可依仗处都丢失了,所以单就这件事而言,宋襄公倒也不得不如此。

 

     但世荫贵族们遵信守义,化外之民可不管你那一套。中原诸侯还在阅军演习似地打着仗,秦国楚国可就直接奔着大屠杀去了。政治上,这些贵族也易被新兴的势力耍弄。郑国作为商人国家,对遗自商周的那些框框就不那么在意,其趋利反复也往往为别国诟病;但以现时看来,也不过是些正常的政治机变而已。正如郑国与晋国的某次盟誓所言:“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後,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确实有道理。当然,盟誓里写明了谁有钱有势咱就认谁当老大,事后又一脸正经地对不满的晋国大夫荀偃说盟誓已成、不容更改,也有点过分,所以气得晋国那一帮遗老遗少直骂娘。

 

     说到郑国,“弦高犒师”应该是其最有名的故事之一,也向来被现在的教材当爱国主义典范来宣传。不过话回来,翻翻郑国那些事,实在很难相信那些商人有多少爱国心;当然,春秋时有爱国心的人本来也少见,各国皆然。弦高的那十二头牛,与其说是为爱国而做出的牺牲,不如说是对郑国这个商业天堂必要的投资。看郑国立国时与商人们的契约便知:“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尔有市利宝贿,我勿与知”,可见免税区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极受欢迎。

 

November 01

【NBA】就在这里,在打败你之后

 

     易建联奋力起跳,在即将出手的瞬间,被特尔费尔打中手腕,哨声响起。他拉起球衣擦了擦下巴边滴落的汗水,脸色阴沉地看着记分牌上将近20分的巨大分差,一言不发。艾尔·杰弗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场外,心绪早已飞离了赛场。在这场最终大胜21分的比赛里,杰弗森拿下了24分和12个篮板,无论对位的是易建联还是维兰纽瓦,都无法对他形成任何压力。这个近三年新秀中——或者说上赛季整个东部——最强的大前锋,用灵巧的移动步伐和狡黠的投射选择,将易建联稚嫩脆弱的防守撕得粉碎。

 

     前三节在杰弗森面前,易建联只拿到了4分及1个篮板,防守端的无力在进攻端也没有得到任何补偿。易建联发现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所有武器都失去了效用,无论是晃动后的干拔还是交叉后的投射,都在出手前被杰弗森洞察于心,然后就是在坚实防守下的徒劳无功。季前赛至今,易建联也曾有过极糟糕的表现,但在攻防两端被完全撕碎至这般田地,却是第一次。他就仿佛特洛伊城脚下的赫克托耳那般,绝望地发现向来勇武的自己,其实与对面敌手的差距是凡人与半神间的鸿渊。在杰弗森冷冷望着别处的目光中,易建联或许明白了,为什么上赛季皮尔斯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波士顿复兴的希望,为什么本赛季森林狼愿意为了这个人而放弃加内特大神。

 

     然后,就是第四节。9分5个篮板。垃圾时间的追赶没有引起对方的兴趣,比赛也波澜不惊地走至尾声,但这9分后面,是一个青年紧咬的银牙和狠狠握住的双拳。8次罚球机会,是4次强行冲击内线遭侵犯的成果,至少这让人看到,在被彻底击败后,这个年轻人拒绝被击垮。实力上的差距是明显的,但依然不愿放弃,易建联在绝对的惨败后,双眸中闪烁着的,分明是不甘心。

 

     一周后常规赛将正式开始,雄鹿的首个对手是奥兰多人,在内线等着易建联的将是洪荒猛兽般的霍华德。而随之其后的,将是奥卡福、大本、和波什。这些杰弗森等级的半神过后,降临在易建联对面的,将是整个联盟中内线真正的神,姚明,以及更为强大的,石佛邓肯。季后赛对于这支孱弱的球队以及更为孱弱的易建联来说,似乎是个虚无的笑话。但是,倔强的年轻人,你右手紧紧握着的,真的是比任何人都强的渴望吗?想要闯入季后赛的杀伐中吗?想要让杰弗森他们漠然的眼神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吗?想要在他们的双眸中看到惊诧和压力吗?那么,变强吧,然后击败他们。就在这里,在通往季后赛的路途中,打败他们。

 

     流川枫盯着强大的泽北荣治说:“我也要去美国。”

     “你也要去?什么时候?”

     “就在这里,在打败你之后。”
 
 

【意甲评述】圣西罗的牧歌

 

     西多夫忘我地狂吼着,飞奔的脚步,将一拥而上的队友随同脚下草地的阴影一起甩于身后。这是他本场比赛的第二个入球,米兰的第四个,胜局已定。在激情喷薄而出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在那短短的一刻暂时甩脱岁月的轻抚,恍惚间依然是那个跟在利特马宁身后飞奔的少年。当然,31岁的他,在米兰也确实称不上年长。

 

     看米兰的比赛,有时会依稀有“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错觉。皮尔洛、西多夫或卡福来到圣西罗后都渐渐扎根于此,日复一日地已不知奔跑了几载。而马尔蒂尼与科斯塔库塔窃窃私语的时候,更觉得其身旁出现的仿佛是一脸肃穆的巴雷西或淡淡笑着的阿尔贝蒂尼。安切洛蒂在球场边徘徊,塔索蒂坐在身后默默不语,莱昂纳多看着卡卡飞跑似风,满脸欣喜。在其他球队生面孔年年层出之际,米兰城却如一家百年的博物馆般伫立,静静地将岁月剪切成片,在发黄的胶片上一幕幕地缓缓展现。

 

     与马尔蒂尼最初相连的回忆,本是“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是四大天王的风靡大地,是寒羽良的神准枪法,是酒井法子的甜美微笑,是赤名莉香在车厢里的泪滴,是后街男孩的横空出世,是阿贾克斯的青春年少,是她在落羽杉枝叶的阴影掩映中回眸的微笑,以及,当她对我说“我一直喜欢着一个人”时我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心跳;当然,还有她随即说出“就是贝克汉姆”时我心里的失望。只是,当所有这些都如草野间的牧歌般随风逝去后,马尔蒂尼依然穿着3号的红黑球衣,与十几年前初见他时一样奔跑在圣西罗斑驳的绿茵上,发丝飞扬。

 

     钢铁终究会碾碎骑士的佩剑,平地四起的高楼间已不再有吟游诗人信步的空间。成绩的压力下,或许终有一天米兰会抛弃这些古朴的作派,泛黄的照相簿会被冰冷的双手合起,然后扔在角落任灰尘堆积,过往的回忆将不再是步入职业生涯暮年的球员们留下的依仗。米兰会变得陌生,然后,强大。只是那时,舒缓悠扬的牧歌将随着圣西罗上空的咧咧寒风而渐渐远去,无人驻足的角落里,只留下一把破旧而碎裂的七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