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
1.
群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蜿蜒远行,厚重的云翳将月光和星辰都裹入一片黑沉的苍茫,城堡伫立于细雨中,雨丝从城堡的塔尖上不断泻落而下,汇入地上的水洼,四处流散。阴冷潮湿的书房内坐着托马斯·波琳侯爵和诺尔福克·霍华德公爵,火焰在壁炉内闪烁,摇曳的阴影顺着火光在墙上攀爬,那片扭动的黑色随着夜风不断蔓延,蔓过石墙、书架、木椅、以及两人华美的衣衫,遍眼都是暗夜中阴影的舞蹈。门口的阴影处,站着一个少女。
安妮·波琳——托马斯·波琳爵士的大女儿——正在那一片阴沉闪动的斑驳中错愕地看着这两个贵族,她的父亲和她的舅舅。刚才的对话让她惊愕、悲伤、乃至愤怒,她难以想象这两个长辈怎能如此木然森冷地向她提出这个建议,不,或许该说命令,这桩龌龊的密谋被轻描淡写而又毋庸置疑地布置于她,而他们是那样的面无表情,轻松得仿佛在谈及一场家庭舞会的服装采购。安妮·波琳,一个不满二十岁且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的少女,被自己的父亲要求如放荡的娼妓一般去勾引取悦当今国王。她的眼神充满愤怒,安妮向来不是温顺的绵羊,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父亲在女儿咄咄逼人的注视和质问下低下了头,但她的舅舅,诺尔福克·霍华德公爵,亨利八世满朝权贵中几乎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却依然只是冷冷地不为所动。“你们居然让我去勾引国王?!”,“整个家族都会因你而扶摇直上”,“所以我现在必须当国王的情妇?!”“王后没有产下男嗣,而这次流产后她已再也无法生产,现在这还是一个秘密。国王必将寻求别的安慰,一旦其他家族知道了,他们的女儿会蜂拥而入”,“一旦他玩腻了呢?”,“到时候就给你找一个伯爵让你体面地出嫁”,公爵的语气平静如水,森冷如冰。
出乎意料的,安妮的激愤和怒火在公爵冰冷的话语中渐渐平复。正如先前她父亲同公爵所说的,安妮和她温顺纯厚的妹妹玛丽完全不同。或许现在的她依然天真,依然质朴,但比之心满意足嫁给年轻的普通小吏过平凡庄园生活的妹妹,安妮多了一样东西:野心。现在安妮渐渐觉得,这似乎是一场值得一试的赌博,又有什么会失去的呢?一个少女的童贞和对于爱情的美妙幻想?这些东西,比起白厅宫盛宴上众人艳羡尊崇的目光,或是汉普顿宫内锦绣簇拥的绚丽舞步,实在是微不足道。何况,万一她替国王生下一个儿子,替正在为继承人问题发愁不已的亨利八世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国王的长子……所有的这一切在安妮脑海中盘旋,她的惊讶渐渐变成了紧张,愤怒渐渐变成了兴奋,所以,当父亲看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可愿接受这个挑战?”时,安妮笑了。尽管她的目光依然残留着怒火的遗痕,她的呼吸依然因激动而短促混浊,但在父亲充满期待的询问下,她笑了。此时的她不会知道,这个笑容如亘古冰山上的一道裂痕,漫山的冰雪将为之崩塌裂陷,这个笑容是将来所有一切的开端,都铎王朝将因此而与罗马教廷决裂,英国圣公会将因此崛起并壮大,长达八年波及七万人的血腥屠杀将因此而启,而这七万人的鲜血不过是个开始,由此而起的新教天主教之争更将绵延千年、至今不绝。当然,安妮更不会知道,她和她的家族,也终将被布满铡刀和血痕的历史巨轮卷入碾碎,成为这轰然奔腾的屠戮血河中小小的祭品。而度过短暂的温馨庄园生活的序幕后,《波琳家的另一个女孩》真正的故事,那波澜壮阔而又血腥扭曲的历史画轴,也终于从这里开始缓缓展开。
2.
16世纪初的英国,在短短数十年间,经历了从不断强盛到濒临崩溃的曲折历程。而其中最令人记忆犹新的,或者说那半个世纪里英国唯一的统治者,便是驰名后人的亨利八世。他和整个欧洲大陆的反目成仇,他为了个人私欲而掀起的宗教改革和冲突,他为了取得对宗教的绝对控制权而创立的圣公会,他在国内的血腥镇压和屠杀,他先后册立的六位皇后,以及他无数的情妇和大量的私生子,当然,还有他那两个在英国史上绝对无法绕过的女儿,均使其成为各种艺术作品中的宠儿。几百年来,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名作《亨利八世》,到前两年热播的美剧《都铎王朝》,亨利八世都是那风云变幻的争斗中当之无愧的主角。珠玉在前,要再将那一段被无数作品演绎过的年代焕发出光彩,必须另辟蹊径,寻求不同的角度。于是,《波琳家的另一个女孩》将故事的焦点放在了一切的开端,放到了那导致亨利八世同罗马教廷决裂的离婚案中的女主角,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皇后,安妮·波琳。
波琳家族本不是什么显赫的名门,托马斯·波琳只是因为娶了当今权贵霍华德家族的女儿,这才得以封爵,并获得了入朝服侍国王的资格。所以,暗藏心中的自卑和对权力的极度期待,让他一直对往上攀爬的机会充满渴望。也因此,当他的妻弟,同时也身为国王挚友、当今权臣的诺尔福克·霍华德公爵与他秘议让家族中的女孩趁后宫主位动荡之际勾引国王时,托马斯会丝毫不顾妻子的强烈反对,而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女儿安妮·波琳推到前台,推向了那无底的地狱。从此时起,影片的色调渐渐变了,开场笼罩着乡村草地和庄园高房的温暖柔和的色彩逐渐消失,光影变得冷冽冰寒,即便是在华贵的宫廷中洒入窗户的阳光,也依稀泛出轮廓分明的金属色泽。当国王的马队初次踏入波琳家庄园的时候,音乐开始激昂,号角在逐渐加快的鼓点声中高鸣,这种类型的配乐在其他片子里是大战前的序曲,而此时,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属于安妮的战斗呢?安妮看着窗外,阳光从天际流泻而下,马队穿越大片大片的麦田和草坪,前两个骑士拐过路弯策马踏入庄园,然后整支披着绚丽衣袍和华贵披甲的马队庄严地缓步而入,激扬高昂的配乐中,安妮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紧张得几乎难以呼吸,从这一刻起,这场属于她的战斗,这场绵延数年牺牲无数人、直到夺去她自己性命的战斗,开始了。
历史上,亨利八世的第一任皇后凯瑟琳是西班牙公主,曾是他兄长的妻子,其兄新婚不久便病逝,为了维持与西班牙皇室的关系,其父亲亨利七世在得到罗马教皇的认同后逼年幼的亨利娶了比他年长许多的嫂子。亨利八世继位后,尽管凯瑟琳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后,但亨利本人一直对凯瑟琳无法顺利生下男嗣而心怀不满,同时也对这场当年父亲指派的政治婚姻心生厌恶。为了休掉凯瑟琳而娶安妮,他不惜与西班牙皇室反目以及同罗马教廷决裂(因为天主教不准离婚)。当然,这一切的背后,并非感天动地的爱情,安妮不过是亨利八世爆发的一个契机。英国日益强大的国力和亨利八世对教会的控制欲,让这个强横的国王不甘于继续臣服教皇的命令。地处偏远而又国力强盛,向来是最容易脱离中央控制的力量。正如两千年前被中原称为蛮夷的秦和楚是最早称王、最早不屑于衰微周庭的诸侯一样,一直以来被欧洲大陆各国蔑视为荒蛮孤岛的英国,在经济和军事上崛起后,率先对教廷的压制迸发出了强劲的反弹力量。天主教被赶出不列颠岛,全英国只存以英国国王为最高世俗领袖的英国公教,在这场强制性的宗教变迁中,数万人被砍去头颅或活活烧死,整个欧洲为之哗然。
不过本剧并未在政治形势上过多纠缠,也许是为了突显安妮·波琳的个人悲剧,剧中将几乎所有的冲突缘由都单独归结于安妮个人身上,沃西主教与诺尔福克公爵两派间政治势力的角逐完全不见,当时与法国和西班牙之间亦战亦和的微妙关系也隐然难觅,而国王本身的残忍和凉薄更是有所弱化,尤其在国王追求安妮的过程中,简直就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初恋年轻人,似乎所有的错事都是他在安妮的误导下勉强所为。安妮确实是一个狠毒棘手的女人,从历史上她对待凯瑟琳皇后的女儿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但将安妮在那期间对国王的影响无限放大,却未免稍有偏颇。或许,红颜祸水的观念自古以来都是一样,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
剧中对那场旷日持久的离婚案和随之而来的宗教大屠杀也仅是一点而过,安妮当上皇后之后的数年也浮光掠影般稍提几笔,而凯瑟琳皇后的女儿更是从头至尾不见踪影。也许出于影片长度的考虑,编剧将焦点完全集中在波琳家的这两个女人身上,心机深沉的姐姐安妮·波琳,以及温柔纯良的妹妹玛丽·波琳。我们知道在历史上,波琳家的这两个女子都曾是亨利八世的情妇,而姐姐最终成了皇后。但细节究竟如何,尤其是那个在文献中着墨不多的妹妹究竟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而编剧将想象嵌入史料中,把所有的笔墨献给了姐妹俩的纠葛,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诠释和演绎。
在剧中,国王的马队来到波琳家的庄园后,尽管安妮极尽挑逗之能事,但国王却并未如两大家族的计划那般爱上安妮,反而阴差阳错地坠入了安妮那已婚妹妹玛丽的情网中。随后毫无准备、只想在乡村平静度过一生的玛丽被扔入了这场情欲的漩涡,温顺的她面对这场游戏毫无挣扎能力,当她在父亲和舅舅的厉声胁迫下呼唤丈夫的支持时,只等来一句“国王让我当枢密院议员”的回答和闪躲的眼神。于是,就在姐妹俩被传唤入宫当皇后侍从的当夜,玛丽成了国王的情妇。而失败的安妮此后与有过婚约的威廉伯爵秘密结婚而被父亲痛斥,威廉伯爵被诺尔福克公爵赶回了封地,安妮则被暗中送到了法国宫廷。不久后,让家族上下振奋的消息传来,玛丽·波琳,这个亨利八世如今最宠信和钟爱的女子,怀孕了。但为了弥补玛丽怀孕期间不能行房而让其他家族的女孩有可趁之机的缺憾,托马斯·波琳决定让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填补这段空白期,于是安妮从法国被召回,她的任务便是在这段时间让国王把心思放在波琳家的女孩身上。只是他们都未想到,被向来不起眼的妹妹击败的不甘、被新婚丈夫抛弃的悲痛、被妹妹向父亲告密自己秘密结婚事情的愤怒、被流放到异国他乡时每一晚都咬噬心头的屈辱,以及那从未有过丝毫熄灭、反而在法国宫廷内茁壮膨胀的野心,已经在安妮·波琳美丽的外表下孕育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当安妮在法国海岸边骑马飞奔时,晴朗的光线冷冷地铺在静默的海面上,厚重的云影压在天际,与海水融为一色,安妮隔海眺望远方,此时她清楚地知道,当回英国的船启航时,她的复仇,就将正式拉开帷幕。
3.
玛丽·波琳是悲哀的。在生孩子的当日,孩子的父亲被另一个女人引诱,并在孩子降生前的一刻立誓再也不会和自己说一句话,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种绝望的悲痛,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姐姐。但玛丽也是幸运的,最终,她抱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如地牢般阴沉的宫殿,离开了这个被浓雾笼罩着的鬼蜮,而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家乡。那里没有华美的服饰,没有绚烂的舞会,没有灯火通明的蜡烛,没有贵宾满座的盛宴,没有如云的仆役侍女,没有八匹骏马拉曳的宽敞高大的马车,没有高耸巨大穷极奢糜的宫殿,但那里有着平静,有着安宁,有着祥和,以及,爱情。
而安妮得到了什么呢?在所有的喧嚣和繁华过后,是一柄斩向自己脖颈的长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骄傲、她的愤怒、她的自尊、她的坚韧,全都荡然无存。在死亡降临前,她吓得嗦嗦发抖。她竭力想在众人面前维持最后的优雅和平静,但当刀光闪烁在她娇嫩的脸颊时,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哭泣。在那一刻,她不再是曾掀起腥风血雨的都铎王朝的皇后,而只是一个被吓坏的小女孩。
屠杀和战争的因由当然不能全然归咎于安妮·波琳,她的出现只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英国和教廷之间、以及英国各阶层之间积蓄已久的火药。但她的野心、她的贪婪、她的残忍,终究是这一切冲突加速的直接原因。是她激化了亨利八世和罗马之间的矛盾,并从她亲手埋葬规范国王婚姻的教规而始,亨利八世的婚姻开始完全抛弃了宗教和道德的约束,并成为了各派势力角逐争斗的战场。她对妹妹玛丽的残害或许是影片的杜撰,但历史上她对另一个玛丽——第一任皇后凯瑟琳的女儿玛丽公主——的迫害却间接导致了亨利八世的父女反目,并在那一场绵延多年的名分争斗中葬送了无数人的性命,更造成玛丽公主的性格严重扭曲,在其继位为玛丽一世后将所有的抑郁和暴戾发泄在了新教徒的身上,从平民百姓到大主教,无数人被绑上火刑柱烧死,从而成为了亨利八世第一个留名史册的女儿,后人称之为“血腥玛丽”。
如果说安妮·波琳在这所有的罪孽和过错之后,为英国留下了点什么,那就是她唯一的后嗣,也是亨利八世另一个青史扬名的女儿。这个女孩长大后,将成为全英国最大的财富,在她的统治期间,英国的经济从摇摇欲坠的破产边缘开始蒸蒸日上,她使英国从分裂走向统一,从混乱走向秩序,法兰西的庞大军团在她面前裹足不前,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打入深海分崩离析,英国开始殖民地的扩张,日不落帝国的光辉开始闪现,她让英国进入了黄金时代,史称其为“伊丽莎白一世”。
不过,让我们回到影片的开初,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在伊丽莎白一世的荣耀开始闪现之前,在玛丽一世的残暴统治开始之前,在亨利八世对国内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之前,在安妮引诱国王之前,在她的心灵被权欲和报复扭曲成蛇蝎般的怪物之前,在她和妹妹玛丽•波琳那纠葛反复、令人痛心的宫廷斗争之前,在一切所有的阴谋、叛变、陷害、屠杀还未发生之前,在托马斯·波琳和诺尔福克·霍华德还未向安妮提出他们的肮脏计划之前,此时此刻,在城堡幽静的走廊上,安妮•波琳不过是一个怀揣着小小野心——或也可以叫梦想——的女孩。现在,是在妹妹的新婚之夜,她在走廊里怜爱地摸着妹妹金色的长发,轻声说:“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姐姐”,玛丽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姐姐。”然后两人笑了,看着对方的眼睛,低声而又开心地笑着,笑容中只有纯真、只有欣喜、只有由衷的亲情,那个时刻,离将来所要发生的一切,还很远,很远。
August 01
按理说,应该先论队中王牌罗伊的。但人总贪着新鲜感,罗伊打了两年,熟脸熟眼的让人看着虽亲切但没了激情,而奥登大帝实在让人望眼欲穿,琵琶半遮面的摆足了一年的派头,眼瞅着即将破茧而出,让人不得不先说几句。球员在高中时的成绩固然做不得数,NCAA的表现也不见得有多大的说服力,奥登在大学时的统治性表现自然不能作为他能统治NBA内线的佐证。不过,目前的开拓者也未必需要他统治内线。
与其他那些仗着腿脚灵便而快攻急进的年轻队伍不同,如今的开拓者年纪虽轻,但其一里一外两大战将冷静得仿佛在联盟沉浸了十年的老球皮,罗伊耐心沉稳,阿尔德里奇冷静斯文,开拓者在罗伊的组织下打的是慢条斯理的阵地战,而且不同于内线站稳篮下的强攻,他们更多依赖于禁区和侧翼来回拉扯下出现的空当,由罗伊来把握电光火石间机遇的分配和抉择。
此种情况下,由于阿尔德里奇已经拥有了出色全面的篮下技巧和中距离攻击能力,那么奥登只要有优秀的面框能力和中上水准的策应能力,开拓者的战术威胁就会几乎加倍,他们能用双高掩护和高低站位在两个肋部同时撕扯对手的防线,为弧顶的罗伊创造明显更多的战术选择,并为侧翼的韦伯斯特提供空间。所以,奥登的关键不是一定要像霍华德那样在篮下有超强的统治力,而只要能有斯科拉那样的发挥,开拓者的战术变化就会完全上一个档次。当然,如果他能完全统治篮下,也没人会反对。至少开拓者球迷不会。
说到这里,也就很明白为什么新赛季的小前锋应该仍是韦伯斯特。奥特洛固然有更强的个人能力和更丰富的单打技巧,但他那种猛张飞般的乱战能力更适合局面僵持时的突然发动。但在正常的进攻体系中,韦伯斯特的远投能力更适合开拓者的慢条斯理而又条例清晰的战术跑位和攻击选择,而不会如奥特洛那样常常在搅乱对方防守的同时一并打乱己方的进攻节奏。
贝勒斯也是同样情况。他节奏变幻的步伐和极佳的突破前几步,让他成为队内罕有的可以不依赖掩护便切过对手的球员。但大量的持球时间、贫乏的战术执行能力和极不稳定的外线能力,使现阶段的他无法取代布雷克那种平稳过渡球权并提供外线空位攻击的功能。
此外,对灰熊说两句。今年他们最终能弄到梅奥,稍稍有点出人意料。当然,目前梅奥在NBA的适应能力究竟如何,还不能预测。他前几年在高中时被吹嘘得太过,让球迷以及他自己对其能力评价过高,以至于他在NCAA第一年那远称不上统治级但还算优秀的表现,会让球迷们深深的失望,失望程度堪比大多数中国球迷在苦等一年后看到陈江华时的情形。不过平心而论,他的持球进攻能力在同龄人中还算出色。进攻效率固然不高,但切入时的节奏和最后三步时对出球角度和分量的把握,还是有一定功力的。关键的是,在今年盖伊慢慢扩大自己攻击范围的时候,梅奥的加入使得灰熊在盖伊游弋在外线时,依然保持了高位向低位切入轰击的火力。新赛季中,推进快速、分球利落的康利,拥有强大面框能力并逐渐扩大火力范围的盖伊,加上切入犀利且步伐节奏感颇佳的梅奥,会不会成为西部版的篮网三巨头?而且,别忘了,小加索尔是去年西班牙的MVP。拭目以待。
最后说说兰德里。
火箭球迷对兰德里的好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队内的反差感。斯文的姚明,灵巧的阿尔斯通,狡猾的斯科拉,以及越发依赖晃动后干拔的麦迪,这些是火箭的常态,于是时不时贡献几个霹雳扣篮的兰德里不免让球迷们爱不释手起来。
但他对火箭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203公分身高和110公斤体重,在如今的四号位蓝领中最多只能算勉强合格。狭窄的火力范围,形同虚设的防守步伐,这些都是他很致命的缺陷。他的优势在于低位攻击时,于推拉挤拽中依然能够保持出手的柔和。但几乎只能在低位具有威胁,也是其进攻时最大的弱项。而且,他的弱点还不仅于此。
细观兰德里的得分,绝大部分都是无球跑动时突然移动后利用对方的防守错位切入禁区,在对方布防前,接到传球,和对方发生瞬间的身体接触后,在极深的低位得分。而当对方站稳禁区时,他极少有冲破对方防守的表现,很明显,兰德里在防守真空的同时,进攻上也不具备孤身轰开对位防守球员防线的能力。他的进攻效率,是建立在全队极清晰的战术跑位和队友恰到好处的传球的基础上的。73%的受助功率表明,他能够稳定地将恰当的传球化为得分,但同时也表明他的得分极依赖于队友传球的支持。
经过范甘迪的几年调教,火箭全队的战术素养在联盟中已属上乘,在同档次的中游球队中,大概也只有开拓者或前两年的猛龙可以相提并论。至于如今对兰德里的兴趣喧嚣尘上的步行者嘛,看看他们那同为街球传奇的“肆虐者”汀斯利的组织是如何让队友绝望的,就能知道阿尔斯通已经被火箭的战术氛围熏陶成了怎样的一个合格组织者。兰德里如果当真去了那儿,到时候全队为他提供出的低位撕扯和错位防守的机会,有没有他在火箭时的四分之一,我都抱极其怀疑的态度。
火箭不可能给他中产,这点很明显。如果他要走,那么就走吧,损失一个没有持球切入能力、只能在极深的低位且依靠错位防守得分,并几乎毫无对位防守能力的203公分的内线,对战术不会有本质性的影响,况且这样的球员在联盟内也不算太难找。力拔千钧的扣篮固然令人血脉贲张,但这除了多上几次十佳球镜头外,没有太大的意义,除非哪天ESPN的上镜率可以在季后赛里加分。
消失的杨柳(Kou篇)
关于《消失的杨柳》
这是为祝福足球世界论坛内一对新人而写的系列文章。原为网友Kou(台湾人,现居日本)写的一篇短文《小胜和小洁》,因以我的ID人物的视角作为切入点,故而我应和了《阿树篇》、《连仔篇》和《Kou篇》,文中人物均取自论坛内相熟的网友ID,并竭力保持其在论坛内的相互关系。现我将自己的文章修改后,改名《消失的杨柳》,贴于此。因限制较多,且笔者水平有限,故而作品水准不高,谨以此祝福小胜和小洁幸福,并缅怀自己的青春岁月。
(Kou篇)
当青春走到岁月的岔路,只能在回望中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我们曾在球场上播撒的憧憬和愿望,都随着飞扬的棒球,在浮生的秋梦里逐渐黯淡。静谧的夜里,回忆在黑暗中被忧伤覆盖。冰凉的细雨,将我们的世界分割成两半,一边是清新的香草散发着淡淡的思念,一边是黑色的雪花飘落于流水般的悲伤。
1.
夜色深沉,我独自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听着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扬起,飘过半人高的栏杆,在整个底楼大厅回响。公司的事务其实并没有那么繁忙,但我总不知该如何打发浅夜,于是每天在宽敞的办公室内一个人百无聊赖到天黑,就成了习惯。我看了下表,指针指在九点,和直美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不用很急。
“拜托了!求求你们给一次机会吧!”一个声音突然从底楼的大厅响起,刺破办公楼内的寂静。我停下脚步,从栏杆处往下探了一眼,一个男人正在向企划部的藤原部长鞠躬,满脸堆笑,苦苦哀求。藤原微笑着轻声说了几句,看神情似乎是在婉拒什么,让那男人露出失望而又无奈的表情,踌躇了一会儿,叹着气离去。
自动扶梯将我送至一楼,我迈开几步,大声叫住了正准备回办公室的藤原:“藤原君!”
“啊!副社长,你还没回去呢?”藤原回过身看到我,略显惊讶。
“嗯,我每天都这时间的。倒是藤原君,还在忙碌呀,辛苦你了。”尽管藤原比我大20几岁,头发都已花白,但因为身份的关系,我并未使用敬语。
“啊,别这么说,被明年关西地区业务扩展的企划案拖住了而已,不过就快完成了。”
我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楼门口,问道:“刚才那人是什么事?”
“哦,你说那个人,就是上次瑞穗银行提到过的那件事。”
“嗯?这个投资项目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藤原笑着说:“没错,但对方不死心啊。刚才那个人,就是那家德国公司在华代理的负责人,这段日子专程从上海过来游说我们的,说是如果没有这笔资金,这家在上海的代理就要倒闭了。”
“你拒绝了?”
“这是当然的,我们的决定向来都以本公司的利益为先。这个项目的回报利率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们没必要参与这种风险。”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原来,那家代理公司是他的。世界真的很小。”
“什么?”藤原迷惑地看着我。
“刚刚那个人,”我看着自己在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淡淡地说道,“是我在中国时的朋友。确切地说,是高中时一直照顾我的学长。”
“啊!”藤原有些慌张起来,“那……我立刻致电给他。”
“不用。”我一摆手,“没这个必要。你做的很对。”说完,我说了声再见,点了点头,便回身离去。
推开大门,东京的喧闹夜色扑面而来,远处香奈尔大厦的外墙上霓虹闪烁,微微有些晃眼。我在四丁目的川流人从中独自前行,思绪依然在刚才的画面上盘亘。学长,你变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握着棒球棍,站在打击区里自信满满的四棒了。不会再有无数人在看台上发狂般地喊着你的名字,不会再有无数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因为你已经在岁月里改变了,变得那么卑微,那么不起眼,甚至有些可笑。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变了呢?
2.
“学长!等等我!”我奋力跑上山坡,停在阿树学长面前,躬下身子,双手叉着膝盖喘气不已,午后的阳光在我不断滴落的汗珠里闪耀,打在如茵的草地上。阿树学长走近几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道:“不错不错,有进步。”我嘿嘿地笑着,直起身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毛巾,将满头汗水擦去。
远处的阿布大声朝这里喊着:“喂!你们跑步练完了没有?教练在催我们开始防守练习了?”
“知道啦!就来!”阿树喊道,然后回过身,对我说,“别理他们,我们歇一会儿,待会儿再慢慢走过去。”说罢,就笑着仰面躺在了草坪上。我虽然对这种怠慢教练指令的举动有些忐忑,不过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何况,刚才的一阵急跑确实已经榨干了我的体力。阿树闭着双眼,享受阳光轻抚脸庞的舒适,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天。我盘着双腿,草叶透过袜子搔着我的脚踝,痒痒的,柔柔的。十月份的阳光早已褪去了两个月前的炎热,但夏季的余荫,让那一丝温暖依然在天地间流转,晒得人想要沉沉睡去。
“喂!你们两个居然偷懒!”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娇叱,我急忙站起身,一个娇小矮矮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树睁开双眼,懒懒地爬起身,打着哈欠说:“女王,你还真是敬业哦。”
那女孩脸一红,不敢对学长多说什么,转过头,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说道:“你为什么带着学长偷懒?嗯?”
“波波,说话凭良心哦!”我大声叫道,“我哪有资格带着学长啊?”
“行了行了。”阿树笑着向前走去,“是我让小Kou先休息一会儿的,走吧走吧。”
“学长……”波波一蹬脚,不知是埋怨学长带我偷懒,还是埋怨学长不给她批评我的借口。
“知道啦,”阿树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回过头笑着,“你是不是想说,两个月前我们再次止步全国四强,而明年又是我这样的高三生最后一次大赛了,地区预选赛又迫在眉睫,所以我应该加倍努力起来,是不是?”说完,他回过身,开始向教练那里慢跑过去,一边还笑着大喊:“努力!努力!努力哦!女王的命令哪能不听啊。”
波波侧过头,看着我说道:“你看,连学长都那么努力,你怎么好意思偷懒。”
“喂,波波,刚才学长都承认了……”
“叫我女王!你这个老男人!”她突然用手里的记录册敲了我一下,大声说道。
我不理她,嘟哝了几句,匆忙迈开步子赶上阿树的步伐,往教练那里跑去。
2001年10月,我们棒球社正利用周末在郊外拉练,备战即将开始的全国高中棒球大赛的地区预选赛。阿树是大我一届的学长,也是球队的四棒,这是他在第一高中就读的最后一个学年。我自从去年加入棒球社后,因为阿树学长一直以来的照顾,渐渐与阿树、阿布和小洁这个三人组走得越来越近。而波波这个活力充沛、蛮不讲理、因为我比她大一岁就称呼我为“老男人”的疯丫头,是上个月刚刚入校的新生,也是棒球社新召入的经理,因为在社里年纪最小,所以大伙都尽量迁就她,玩笑般地称她“女王”,意思是言无不从。当然,又或许这个称号有别的出处和缘由,和我认为的有所不同,但经过那么多年,实在已无从考起。回忆向来只会在脑海里留下鲜明的标记,而把过程淹没在重重往事的叠影下,让人无法找寻完整。
3.
我扫了一眼咖啡馆斑驳的墙壁,盯着自己杯中混浊的咖啡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轻轻在舌底翻滚,不等我咀嚼出任何滋味,便滑入喉内,又流遍全身,让人有些躁热起来。我看着窗外,玻璃隔开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秋风扫过室外的街道,遮蔽住快要西沉的太阳,有些路人拉住被风吹扬起来的外衣前襟,逆着风匆匆走过。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还未抬头细看时,便已坐在了我的对座,大声朝服务员喊着:“服务员!这里还要一杯芒果奶茶和一块蓝莓蛋糕!”
我不满地说道:“我电话里可只说过请你喝饮料,没说还加蛋糕的。”
“哎呀,”波波放下大大的肩挎包,将红色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轻轻捋了捋白色的斜纹裙,“别小气,请可爱的学妹吃点心,这是一件多浪漫的事呀,说出去多有面子。”
“那也得看请什么样的学妹啊。”我小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她瞪了我一眼,身子前倾着,贝壳形的大耳环顺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摆手,今天可有事要这个丫头帮忙,不能得罪了她。
波波逮着借口,鼓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适时来到的服务员替我解了围。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散发着芒果清香的大杯饮料和松软艳丽的蛋糕吸引住,开心地眯起眼,唆着吸管嘿嘿笑道:“约我出来干嘛?庆祝你昨天盗垒成功,为我们顺利拿到全国大赛的参赛权啊?”
“不是。”我摇摇头,又啜了一口咖啡,轻轻咳了一声,问道:“嗯,这个,你跟小洁学姐蛮熟的吧?”
“都是棒球社的经理,有什么熟不熟的,跟你们一样啊。”她低着头,专心地挖着蛋糕,“怎么了?”
“这个……你知不知道……小洁学姐有没有心上人?”
波波突然抬起头,举着小小的银制甜品勺,瞪大双眼看着我,“难道你对学姐……?”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着手否认,“不是我,是阿树学长。”
波波立刻失去了兴趣,抹了抹嘴角的蛋糕屑,又低下头用甜品勺专心攻打蓝莓蛋糕的城堡,“什么年代的事了,阿树学长喜欢小洁学姐都快三年了,我两个月前刚入棒球社的时候就听说了,你这个老男人还拿这个当新闻。”
我晃了晃杯中残存的咖啡,说道:“我知道。可是小洁学姐什么态度呢?我是想,你们女孩子比较好说话,要不你探探学姐的口风?”
“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依然低着头,眨眼间蓝莓蛋糕又失守了一块阵地。
“明年就是学长最后一次全国大赛了,我们不想学长到时候为了感情分心。”
“切,冠冕堂皇。”
“好吧,”我叹了口气,“是这样的,因为我从入棒球队起,就一直受着学长的照顾。所以,当然很关心他的幸福。”
“100块钱就让你编那么多瞎话?”蓝莓蛋糕的防线已经被甜品勺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抵抗力量面临全线崩溃。
“什……什么100块?”
“洛北比你更早找过我,”她将最后一块蛋糕送入嘴中,满足地吞咽下后,抬起头看着我,“我早知道了。你和洛北两人赌100块,他赌学姐喜欢学长,你赌学姐对学长没感觉,是不是?好笑的是,你们两个人又都没胆子去直接问学姐,于是都来我这里套消息。”
“那……你……怎么跟洛北说的?”
她唆着吸管,眯着眼笑嘻嘻的不说话。
“你到底怎么说的啊?”
“没感觉。”
“什么?”
“我说,学姐对学长没感觉。”
“这是你听学姐说的?”
“嗯。我上个月就问过学姐了,学姐很干脆地说的,说阿树学长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没有那种感觉。”
“哦。”我顿时沉默下来,盯着劣质砂糖在我杯子里的咖啡底部渐渐沉淀,凝结成一片深色的底层。
“老男人,怎么了?”波波把手伸到我面前,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我眼前不停晃动,“发什么呆啊?你赢了,不是应该开心吗?”
我回过神,笑了笑:“嗯,我挺开心啊,赚了100块,不过刚刚已经被你花掉30了。”
买完单,我俩走出店门,立刻被迎面的秋风打了个激灵,她抱怨着拉起了外套的拉链,将白色的毛衣遮蔽起来,跳着脚直喊冷。
我看了眼她的白色斜纹裙、长筒袜和长筒靴的装扮,摇着头说:“既然怕冷,还穿裙子,怪谁?”
“当然怪你!”冷得瑟瑟发抖的她一听这话,仿佛刚才漫无目的抱怨终于找到了应有的目标,立刻向我倾倒而出,“因为你打电话约我,我才出来的;因为要出来,女孩子才会打扮的;因为打扮起来了,所以才穿裙子的;因为穿了裙子,现在才会冻成这样的。难道不正是你的错吗?不怪你怪谁?”
我不敢答茬,两个人走着,一路上听她叽叽喳喳地谈着各种话题,一直送到她家门口。她蹦跳着跑上楼前的台阶,突然回过身来,笑着说:“老男人,你是个好人。”
“嗯?”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路上对我的各种玩笑之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赞扬。
她又咯咯一笑,眯着双眼,说道:“我是指,刚刚我说学姐不喜欢学长的时候,情绪低落下来的你。你果然是个好人。”说完,她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说了句:“谢谢。再见!”便转身跑上楼,身影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我一个人默默走上街道,梧桐叶顺着秋风飘落,被匆匆的行人踩碎,四处都是树叶碎裂的脆响。学长是不是知道学姐的心思呢?应该是知道的吧。即便是学长这样自信优秀的人,也是有很多障碍无法跨越,终究只能在无奈中接受的呀。
4.
和阿树或小洁他们那种小区公寓不同,阿布的家是一个旧式的院落,四周围着高高的石墙。院落占地很广,入门处便是一棵百年树龄的石榴树,三四个人也合抱不过来,夏季的时候枝叶繁茂,站在树下望着枝叶丛中透出的天空,依稀会有身处森林的错觉。阿布的家是院落中右角处一间两居室的房子,外间是饭厅兼客堂,里间是卧室,用帘子从中隔开,较小的那部分就算是阿布自己的空间。现在,阿树、阿布、小洁、波波和我,就待在这个房内。因为阿布的父母上班去了,帘子便收了起来,空间倒也不显得局促,房间也整洁。而且因为新年刚过,阿布家里可嚼的零食还有不少,我们便一边捡着各自爱吃的零食,一边讨论着事情;但与棒球无关。
波波沉吟了一下,又欢快地举起右手,大声道:“这样,这样,我认为这样一定行……”
阿布哀叹了一声,打断道:“女王,求求你别再出馊主意了,你们这是在帮我还是在拿我取笑啊?”
阿树拍了下阿布的肩膀,正色道:“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替你制定出最完美的战略计划。不用感激我们,虽然我们牺牲了自己的寒假休息,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阿布苦笑了一下:“我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还要你为我出主意。这下好,我成了你们假期里取乐消遣的对象了。”
我看了眼兴奋着要说新点子的波波、和故意装出一脸肃穆状的阿树学长,嘿嘿地笑了笑。我们这次来,是阿树学长召集的。阿布喜欢上了同届另一个班的女孩,想趁着情人节告白,于是偷偷告诉了阿树,希望今天阿树来自己家一起商量一下。结果阿树学长便又告诉了我和小洁,而小洁学姐则拉来了波波一起参考,最终演变成现在这个令阿布哭笑不得的场面。
小洁柔声道:“其实,还是最传统的吧,送一支玫瑰花,然后告白。”
“啊呀,不行的,学姐你不知道的,”本来坐在书桌上的波波一下跳了下来,用力拍了拍桌面,“很多女孩子,就是要看你是不是肯为她花心思。因循守旧,女孩子会认为你没诚意,怎么让她感动?”
小洁笑了笑,说道:“如果对方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一点主动的表示就够了。如果她不喜欢你,再怎样的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
阿树学长突然呵呵笑了笑,低下头,沉默着不再言语。我们觉察到了些什么,小洁也双颊一红,止住了话语。些微的尴尬,在室内蔓延,绕过我们的头顶,在四周散开。
波波突然笑了一声,打破短暂的沉寂,站着大声道:“即便要送花,也不要玫瑰啊,又老套又贵。不如送紫丁香吧?这里到处都是,便宜又新颖。”
我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她:“玫瑰象征爱情,紫丁香象征什么?”
“爱情啊。”
“谁说的?”
“我说的。现在女王规定,紫丁香也象征爱情!”
阿布又大声哀叹着:“我造了什么孽哦,怎么引来了你们这几个魔星!”
喧闹杂乱的讨论如意料中的那样毫无结果,我们几个在吃光了阿布家的零食,尽兴打了一整天的牌后,在日头西沉前辞别了阿布,留下他一个人继续为下周的情人节战略烦恼不已。
四人在街道上走了一段后,我和波波故意称有事先行,朝着反方向而去,让学长有机会和学姐两人单独相处。一群归鸟飞过,渐落的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拉长,然后又融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暗金色。波波哼着歌曲,在花坛、阶梯、各种台阶上跳来跳去,在窄窄的前行道路上显示自己的平衡性。我在她身边走着,默默不语,偶尔在她失去平衡的刹那匆忙伸手去扶,但常常是被她灵巧地躲过,然后回给我一串咯咯的笑声。
“喂,老男人,”她突然从狭窄的花坛边缘跳了下来,看着我笑道,“你下星期情人节准备送谁礼物?”
“谁也不送。”
“连玫瑰花也不送?”
“什么花都不送。”
“诶?没有爱情的家伙呢。”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
“啊,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受伤害了!”她皱着眉捂住心口,做出受伤的样子微微躬起身子,粉红色的羽绒杉随着她的动作膨胀起来。
“你哪有这么脆弱。”我满不在乎地嘟哝着。
她抬起头,不满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这样吧,看着你可怜,女王赐给你福利,允许你在情人节送我玫瑰花吧。”
“傻瓜!这种事情哪有福利的。”
“你才是傻瓜呢!”她突然生起气来,转过身快步离去,步履迅疾,连我这个著名的跑垒快腿都几乎跟不上。
5.
东京的夜色很深沉,在无数闪烁的霓虹之上,是一片黑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所有的星光,仿佛一个黑色的石盖,把整个东京压在了身下。
“呦!”我紧赶几步,走到直美的面前,打了声招呼,“你已经到了啊。抱歉,等很久了吧?”
黑色的大衣包裹着直美纤细的身线,她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到我,便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淡淡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是刚到。”
“今天去涩谷吧,我在那儿发现了一家很棒的酒吧。”我在寒风里挺直身体,努力作出很精神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说:“今天,我想去看海。”
“海?”
“嗯,我想去东京湾。”
“可是现在海边很冷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直美低着头,轻轻说着,“只是想闻一下海水的咸味。可以陪我吗?”
“当然。”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一点也不情愿,但这时总想不出妥当的拒绝言辞。
直美是我上周才认识的,我们在新宿三丁目一家巷底的酒吧内结识,就像应该发生的那样换了个地方继续喝威士忌苏打、在宾馆的浴室内调情、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做爱,然后在半醉半醒间等待天亮后宿醉的头痛。其实,我很少和同一个女人重复约会,因为每次前一晚的些许温存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变成厌倦。每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边举止粗鲁地在衣堆里翻找着内裤,一边抱怨着“这个宾馆的洗发水质量真差”之类的话,就会感到厌烦不已,不知道自己昨晚的那些激情从何而来。
直美却让我感到有些不同,但不同在哪里,我却又毫无头绪。我们缠绵的时候,她并没有发出那种精于此道的大喊,而是一直轻声呜咽着,指甲轻轻嵌入我的背脊,仿佛一只啼哭的小猫。但做爱时哭泣的女孩也不算特别,刚开始的常常这样。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直美有别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她特别,特别得足以让我情不自禁地约她,特别得足以让我在寒冬的深夜陪她去东京湾闻海水的咸味。
路上很空落,我开着车,两人在车内都沉默不语。路旁的广告牌在黑夜里形成巨大的阴影,被车前灯昏昧的灯光穿刺而过。我看了眼身旁的直美,她蜷缩在邻座,倦怠地看着前方一片夜色,思绪不知又飞往何处。
“听会儿音乐吧。”我问道。
“好啊。”直美侧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打开车内的音响,迈尔斯·戴维斯的《圆形午夜》响起,慵懒的爵士小号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缓缓铺展开,月光从厚厚的云层后探出头,将光华的碎片洒入车内。我们静静听着这灵性流转的曲调,长久不发一语。
“今天我看到了。”直美突然打破了寂静。
“嗯?”
“我老公和那个女人。”
“哦,你上次说过的那个女人?”
“嗯,他们在家里做爱,连卧室的门都懒得关。”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是故意让我看的。”直美抬起左手,疲惫地压了压额头,“结婚两年来,家里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两家的老人都是我在操累,我真的觉得好累,他居然还要这样。我好累,真的好累。”
前面传来了海浪扑击的声音,一阵一阵,在夜里分外清晰。我把车停下,熄了火,说:“到了,下了车再说吧。”直美摇摇头,突然哭了出来,就那样蜷缩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压抑地呜咽着,泪水滴落在车厢地板上,把地毯打湿,形成一块块模糊的斑驳。渐渐的,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声,她直起身,捂住自己的嘴,但那悲哀的声音怎么也止不住,痛苦的哭声从指缝后传出,越来越响,在车厢里回荡。
6.
我向老师鞠了个躬,从教师办公室内退了出来,随手将门带上。刚要转身离去,发现走廊尽头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波波和小洁。两人走到我面前,小洁问道:“你前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消失了那么久?”
“回了趟台湾。家里有点事。”
“需要整整三个月?从2月10日到5月10 日?”
“突然有急事,我向老师和教练都请过假的。”我笑了一下,摸了摸脑袋,“有什么关系?这段时间又没有比赛。还是说,大家实在是离不开我,这几个月都特别想我?”
波波抬起头,白了我一眼,推开教师办公室走了进去,回手将门重重地关上,带起的风将我吹得遍体发凉。
“学姐,波波她怎么了?”我迷惑地问小洁。
“她家里要她转学去北京,这个周末就要走。下周开始就不来上课了。”
“什么?为什么?她去年9月份才刚刚入读这个高中啊。”
“北京的高考政策比我们这个小城镇好得多,她父亲托关系让她去那里念书,为两年后的高考做准备。”
我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些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手能够触及的范畴。只是在那一刹那,觉得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压得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波波从办公室出来了,与我擦肩而过,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小洁的身边。我听着身后传来两人皮鞋远去的声音,突然转身喊道:“波波,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波波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悻悻地笑着,说道:“那个,刚刚我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你没带伞吧?你向来都不带的,每次下雨都是我送你回去的。一起走吧,好吗?”
波波远远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回过身离去。
雨势不大,丝丝线线的在半空飘着,五月的空气中已微微能够嗅到夏季的气息。我打着伞,波波在我身旁,提着书包,沉默地走着,校服的右摆稍稍有些打湿。
“我不是故意瞒着大家的,那天从阿布学长家回去后,我才得到消息要我马上回去,学校里的请假也都是家里人代请的。”我一路解释着。
波波点了点头。
“家里真的有急事。”
她又点了点头,依然不发一语,也不侧头看我,只是低着头,直直地看着脚下的路。
“你……那个……”我觉得喉咙有些堵塞,总觉得下面的话是如此的不真实,“要去北京了?”
她点点头。
“那个,高中毕业后,也会考北京当地的大学?不再回来了?”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出人头地了啊,好事,呵呵。”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强自按住心头涌动的不安和惶恐,随口勉强笑着。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波波的家就在拐角处,有的时候,我就送她到这个路口,由她自己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小巷。现在,她停下步伐,转过头盯着我,我看到各种景象在她的眼眸中流动,仿佛是雨丝,仿佛是树叶,又仿佛是我的身影。“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我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但都涌在嘴边徘徊。于是,我紧闭着嘴,生怕一开口,那些让我自己都承受不住的话语会喷薄而出。
波波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我的手里,轻轻说着:“给,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
“你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我接过盒子,抬头看波波准备往前走,赶忙说道:“诶,我送你到门口,别淋湿了。”
“不用了。”波波淡淡地说道,从书包里拿出一把红色的雨伞,“我带着伞呢。其实,每次下雨,我都带着伞的。”
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感觉我们之间仿佛有某条线被越拉越长,然后变得纤细脆弱,我想要伸手扯住丝线,却又无从抓起,眼看着波波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觉得一切都仿佛被那尽头的一片黑暗吞噬,恍惚中,耳旁传来了丝线绷断的轻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撑着伞,用另一只手剥开包装。盒子包装得很精巧,花了好久才将彩纸剥除干净,露出了里面的礼物。一副崭新的棒球手套,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熟悉无比“情人节快乐!”,字迹旁,画着一个小小的漫画笑脸。棒球手套中仿佛正抓着什么事物,我将指套一一掰开,一朵紫丁香映入了眼帘。花瓣娇嫩,清香扑鼻,是新采摘下来的花朵。可这礼物不是情人节前准备好的吗?难道说,这个丫头,从2月14日起至今连续三个月,每天都买新鲜的紫丁香,放入这副手套里等待我的归来吗?
我忽然觉得心口开始剧痛,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刹那涌入心间,纠结在一起,缠绕心头,让我痛得泪水四涌。雨伞已经掉落于地,我呜咽着,双手紧紧握住棒球手套和那朵紫丁香,按在胸口上,用身体保护它们不被雨水打湿。零星的路人经过我身旁,对我侧目回望,但我已经丝毫不在乎了,只是哭着,让所有的痛楚在雨水和泪滴中释放。
7.
柔和的火焰在黑暗里闪起,又瞬间归于虚无。直美点燃了烟,抽了一口,轻轻吐出了一缕青烟。迎面的海风弄乱了我俩的头发,又将海潮声吹向半空,四散而去。远处的东京湾大桥灯火通明,仿佛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静静地横亘在黑夜中。
“好些了没有?”我侧过头看着正享受刺骨海风的直美。
她笑了笑,又吸了口烟,说道:“有时候,哭出来确实会好受些。”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道:“其实,从上周开始,我也是背叛丈夫的坏女人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亮丽的光华,把我所有的注意都吸引到那一双妙目中。我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很久以前,有人说我是个好人。其实,我不是的。今天,我看着一个以前整整照顾了我两年的学长跌入深渊,而没有拉他一把。如果你是坏女人,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堕落吧。”
她闭上双眼,香烟跌落地上,我俯身吻上了她的嘴唇。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便放松下来,任我们两人的嘴唇紧贴在一起,紧闭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我抬起头,她把头靠在我的怀里,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贴得那样紧密,就像要和我溶化在一起似的。
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岁月穿行而来,在我头顶盘旋,又落到耳畔轻轻呢喃。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轻轻抚摸着直美柔顺的长发,将她抱紧,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海水,有些恍惚地说道:“不要离开我。”
“嗯?”直美从我怀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眼眸中的光华愈发闪亮,点醒了我灵魂中沉睡的记忆。这种光华,这双眼睛,很久以前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现在它穿越了遥远的岁月,来到了眼前。
“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不会。”我再次紧紧抱住直美,她满足地低下头,将头埋在我的心口。
海风抚过我俩的身躯,在四周盘旋,我俩紧紧拥抱着彼此,静静地听着海潮的阵阵拍击。而我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在身体里的每一处回荡跳跃,然后抚开岁月堆积在回忆上的灰尘,穿过岁月的束缚,从我的灵魂中破窍而出,在天地间飞舞,直上苍穹。
“你这个老男人,嘻嘻。”
July 17
好吧,在开场白之前,我想我不得不承认,做人确实应该厚道些。写文章也不例外。上两个月弗拉米尼满脸羞涩地对米兰投怀送抱时,我乐呵呵地写了篇东西评头论足,字里行间很是幸灾乐祸了一番。这不,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转眼间就轮到咱家C罗轻咬下唇扯着皇马的衣角作“非君不嫁”状了。当然,我也可以辩解说这两码事性质完全不同,人家小弗是合同到期两不相欠,而罗大少则是合同刚满一年就不顾信义。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生怕话一出口,没两个月老特拉福德里真蹦出哪位合同到期的大爷甩手而去,让我又自打嘴巴,所以这话还是先不说为妙。
其实说实话,别看现在C罗招来满天批驳、四处谩骂,曼联球迷的愤怒自不用说,就连皇马球迷也颇有不少对其不屑,可真要说这滔滔声讨对他的前途有什么影响,恐怕还真是微弱得很。他那句“我只要踢好几场比赛,多进几个球,他们就又会为我欢呼了”,虽说让受辱的红魔球迷们更为抓狂,但也确实是句大实话。他要真能继续年年进30、40个球,动不动就帮球队再拿个联赛欧冠的奖杯,即便留在曼联,也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球迷又开始欣赏他的这种“直率”性格。而若成功远赴马德里,那更是不用把这些聒噪放在心里。远的不说,肥罗便是前例。离开巴萨国米,哪次不是引来满世界的破口大骂,可人家偏偏就是能进球,非但让新球队的球迷们欢欣鼓舞,还连带着把旧球队的球迷们气倒一大片。C罗这档子事也一样,只要他自己表现争气,任你球迷骂声沸天、诅咒乱飞,乃至扎个草人天天用银针戳,他也丝毫不会往心里去。人家一没违法,二没犯罪,就算放在道德谴责里也算不上多么伤天害理,网上的滔滔咒骂也只能稍稍治一治范跑跑杨不管之流的平头老百姓,对住豪宅开名车的罗涨薪还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改换门庭也是常事,哪年夏天转会市场里不是熙熙攘攘?天王巨星于豪门间长袖善舞,芸芸凡生则在二三流球队中辗转奔走,各人自有缘法,这回也不多他一个。
但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念叨他呢?因为这事让人不得不感慨,在这世上,果真事有高下之分,人有云泥之别。同样杀个人,轻巧地用绝世利剑耍一套“独孤九剑”,跟咬着牙用厚背九环刀使几下“力劈华山”,就完全是两种境界。尽管球迷媒体的口诛笔伐对C罗不见得有什么实际性的影响,但一个人做事能漂亮些,还是应该尽可能漂亮些,像C罗这件事弄得如此乌烟瘴气,两家俱乐部固然不够利落干脆,C罗自己种种做法也确实落了下乘。皇马当初争齐丹、拉欧文、一门心思夺小贝的时候,人家原俱乐部也不见得有多么乐意。可看看齐祖小贝他们怎么做的?暗里施加压力,明里依舍难去,一边表明对俱乐部的培养之恩莫齿难忘,另一边又暗示对新球队的知遇之情感动涕零,把那种在矛盾中煎熬的痛苦演绎得动人心弦。看人家小贝,临到头来,将走之际还和曼联执手相看泪眼,那拳拳真挚之心不知惹来多少球迷的纷飞泪水,那依依难别的痛楚又不知揉碎了多少曼联粉丝娇弱的心灵。C罗终究还是孩童心思,只知说“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却不想人家又不是你爹娘,凭什么你要什么都给你?在各方之间游走自如的功底,曼联新7号终究差了前7号太多,也难怪一个动不动就惹来无数口水,而另一个几乎成了励志片的主角。
其实C罗的性格一如既往,又何曾变过?只不过以前他的这种没心没肺、自以为是所伤害的都是别家百姓,曼联球迷便觉得那是真诚直率,还动不动赞一句“果然是个直肠子的好汉子”。待得这次C罗调转枪头,弃老特拉福德如糟粕的时候,红魔球迷才发现他的性格有多么恶劣可恨。所以说,很多时候,大家看别人欺负人的时候,其实都满有兴致的,只要这家伙别欺负到自己头上。哪吒翻江倒海一通,看客都个个叫好。但若当真有个人把你家弄得天动地摇,再把你派出去看究竟的钟点工活活打死,最后还将你出去理论的儿子扒皮抽筋,恐怕你揍那小子时下手不见得会比龙王找哪吒算账时轻。
C罗也算是憋了挺久,尽管早跟皇马眉来眼去,桌底下踢脚捏手闹得欢,但台面上还尽力维持着不咸不淡的样子,自知不会说话,藏拙倒也算是一招。可终归年轻沉不住气,被布拉特那番话一勾一引,到底还是坐不住,忙不迭跳出来诉委屈,结果天下大乱,本来可以渐归低调的转会事宜,又平白给添了如许波折。所以说,人在舞台上,有时候就该明白,什么对白可以接,而什么对白得当没听见。布拉特那番奴隶论一出口,当真是平地一声轰雷响,雷得台下观众满地乱颤,震撼效果堪比林美人在赤壁中的那句“我们就叫它萌萌吧”。人家梁朝伟接口那是剧本使然不得不为,而你罗大少跟布拉特之间一没签约二没收钱的,又何必赶着趟上去削曼联的面子?人处江湖,忙忙碌碌无非为两事,一为银子,一为面子。你既收了银子,就得给人面子,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得尽力帮人家把场面撑足了,你来我往,投桃报李,无非若是。要知道,豪门的面子,就跟好莱坞大片里超级英雄的内裤一样,无论打得再怎么风云变幻、天塌地陷,那条裤衩也必须得遮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有时候,有没有撕下这条内裤,就是好莱坞大片和三级情色片的本质区别。同样的,懂不懂给别人留这层面子,恐怕也就是现在的C罗和那几位联合国亲善大使之间在处事上最大的差距。
June 09
欧锦赛又要开打了,这边热身,那边集训,一派繁荣景象好不热闹。对于我们英格兰球迷来说,这个夏天自然只能另寻支球队支持,看球才不会没了味道。可我思前想后,总觉得对诸路豪强难以定夺。荷兰的场面控制越来越意大利,意大利的边锋打法倒依稀有点荷兰味,两支本来最有风骨的球队在两位少帅的调教下,将没有风格的特点演绎得越发如火纯青。法德两家世仇自不待说,若支持这两家,小心晚上做梦的时候哈罗德和狮心王出来找你算账。葡萄牙连续两届都是英格兰的苦主,现在讪讪地凑上去冒充葡萄牙球迷,未免有点拉不下脸。本来西班牙挺好,打法华丽,配合细腻,让看惯铁汉莽男们角斗肉搏的我们换换口味,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奈何那边厢劳尔强作欢笑,一众MM眼泪纷飞,都紧咬银牙等着看西班牙挥霍机会回天无力,要我冒大不韪说句“希望西班牙顺风顺水开开心心一路走到底”,实在有点说不出口。于是,怪来怪去,还得怪英格兰的那帮家伙不争气,把以前总至少八强后再考虑的事情,提到小组赛前来让我们烦恼。
想想预选赛,不得不感慨一句,名气这东西,也就是书里写着有用,真碰到气血上涌、兵戎相见的地步,还真是一点都作不得数。欧冠决赛,两支英超豪门华山论剑、紫金对决,如同湖人碰到凯尔特,红袜对上杨基佬,那当真是意气奋发、一览欧陆群山小,曼联就差握着切尔西的手说一句:“天下英雄,唯曼联与使君耳”,方能一舒心中快意了。这两支球队汇集了大半个英格兰主力阵容,想来预选赛上,那些微末跳梁若碰上这批威名远盛的球员,本该战不数合便跳出圈外,说句“且住!来人可是江湖称道的及时雨,宋公明宋哥哥?”随即翻身便拜,然后便是拈土为香,招降纳叛。可偏偏人家斯拉夫人和克罗地亚人根本没把什么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帕夫柳琴科图穷匕见,佩德里奇鱼腹蔵刀,联手给了这批10万周薪的好汉们一顿痛揍后扬长而去,任这几位老大衣衫褴褛,在雨夜里抱着老槐树痛哭:“他们不是人——”
战术缺陷,人员弱点,该说的这几个月来大家早已说腻说烦了,无非就是打法单调、技术粗糙、性格自负、自视过高等等诸如此类,或许对或许错,也没人在意,总之人死了怎么说都有理,玄武门前射的箭,陈桥驿中披的袍,反正大局已定,还不是靠一张嘴翻嘛。所以说,如果当初王英真的剜了宋江的心,入了梁山后估计也总有一番说辞,那只能算你呼保义倒霉,谁让你打不过人家呢。要是矮脚虎当初碰到的是林冲,哪儿还轮得到他松绑压惊,早被一朴刀砍翻在地枭了首级。
发了一通牢骚,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希望卡佩罗能打通英格兰的任督二脉,顺便传个几甲子的功力。等哪天神功练成,破关而出,咱一掌击飞郭大侠,两脚踹倒黄老邪,那当初的灰头土脸就全成了韬光养晦了。于是,现在英格兰球迷们只能安慰自己,学着亚历山大说一句“我把希望留给自己”来阿Q一下,看着别人家的坦克飞机在沙漠里上窜下跳,自己苦苦等着蒙哥马利踏上埃及的那一天。如果一定要说这次欧洲杯会给英格兰的足球历史上留下什么正面的足迹,那么凭借这批球员的赫赫威名和欧冠的神勇表现,或许这支英格兰队可以争一争“欧洲杯历史上未入决赛阶段的最强队”的排名。能不能进前三?
May 11
今晚就要打维甘了,赢了就铁定卫冕。对近二十年的曼联来讲吧,卫冕本算不得新鲜玩意儿,早几年本常是囊中物,属于那种收到口袋里还要卖乖说也就这么回事儿的物事。但人处世上总免不了起起伏伏,所谓圆缺可待、盈亏有期,什么好总不能让你一人捞了去。眼见得弗爵爷得意,温教授和穆老板难免不爽,前几年你方唱罢我开腔地发了几回狠,把老爷子打得猝不及防,着实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去年老爷子好不容易又奋起了一回,今年到最后不免有些战战兢兢,早没了当年先饶你十招我再慢慢追的豪气。
按常理来说,这个冠军是很难跑掉了,但什么事儿就怕个“浑”字。牛二甩开臂膀反被一刀捅趴下,那是因为杨志心里早有准备。如果这浑人不言不语、抽冷子猛扎一下,碰谁都会吓一跳,若碰上个胆气弱一点的,指不定就着了道。我今年曼联的比赛没怎么看,但就有限的几场瞄过后,总觉得曼联那几个小孩恐怕就稍有些这毛病,人家摆开架势耍太极剑达摩刀,倒也一板一眼对得瓷实,可若碰上个猛人撒开手拿着大锤往上抡,有时不免就一时间慌了手脚。说C罗大场面表现不佳,多多少少有点这个因素, C罗的独孤九剑既然还没练到破锤式举重若轻的境界,碰到这种“一力抵十巧”的防守,总有些束手束脚。
其实锤子若使到家,比刀枪剑戟斧钺勾叉更可怕,隋唐的超男选秀排行榜里短信得票前三位,就有两个抡锤的,李元霸号称雷神下凡,一对擂鼓瓮金锤打得七十二路反王哭爹叫娘。这战绩实在太彪炳,以至一直传到他第23代孙女李宇春手里,助她再夺翘首,重现乃祖雄威。著名的武林前辈黑楠就曾在当年的天下比武大会中,语重心长地对李家姑娘赞叹道:“我称这种唱法为砖头唱法,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砸”,明摆着和她曾曾曾曾曾曾曾爷爷使锤是一个路数,果然是家学渊源。其实再往外说一点,独孤求败的兵器也可疑得很。“以拙胜巧,以重压轻”这话说得好听,但讲白了其实就是大锤的路数,那根擀面棍其实就是铁剑外形的擂鼓玄铁锤,一锤下去什么剑都得断,然后再摆出一幅“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的作派,其实那些莫名其妙被一锤砸断剑的剑术名家才不亦悲夫呢。李元霸是死得早,不然以后抽空多读点书,回忆录里也可以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的世外高人状,不比拿两铁疙瘩和裴元庆对砸的形象要飘逸洒脱?
当然,这话扯得远了,维甘也不是切尔西,他们那锤还远到不了李元霸裴元庆岳云狄雷那档次,顶多是挂锤庄的梁师泰(嗯?梁师泰排名天下第十五,维甘现在英超第十三,今晚输了后会不会正好掉到第十五?),曼联打起精神,应该问题不大。维甘是无欲无求的,保级早已成功,联赛只剩一轮,眼瞅着阳光海滩比基尼就在眼前,这帮大爷即便不卖老爵爷的几分薄面,想要费厄泼赖地拼一拼,也未必还能提得上这口气。
曼联自己首先别松松垮垮地露出空档,人有软腹,蛇有七寸,再高手也有练不到的地方,被人抓住指不定就是猛揍一顿,别瞅人家武艺低微就瞧不上眼,拜仁可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若自己露出软肋,即便挥上来的不是大锤,冷不防来那么一下也不会好受。赫斯基就算不是锤子,折凳总能算得上,瞅着空档抡圆实了一样脑门开花,岂不闻南派武林的薛家燕前辈曾赞道:“好折凳!折凳的奥妙之处,它可以藏在民居之中,随手可得,还可以坐着它来隐藏杀机,就算被警察抓了也告不了你。真不愧为七种武器之首!”
孩儿们都警醒点儿,今年切尔西、利物浦、阿森纳可都已经被维甘这把折凳抡圆实过了。
May 09
事情的对错,很多时候是要看立场的。陆文龙和王佐抱头痛哭一番后,就头也不回地纵马而走。说书的掰到这儿,下面的看官自然少不得赞一句“果然是一条弃暗投明的堂堂好汉”,可若正听《说岳》的是温格,恐怕他恨不得起兀术于地下,然后两人相顾倾诉养了条白眼狼的郁闷和落寞。
弗拉米尼这次确实做得不怎么地道,但真要说他有什么大错,倒也未必说得出口。赵云弃了公孙瓒,罗成来投李世民,潘金莲和西门庆郎情妾意,往上高攀的心思大家都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怨只怨,阿森纳自己怎么不早跟他续约。去年弗拉米尼还是个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时,阿森纳就该半强半骗地把卖身契给签了,现在待人家开门迎客成了花魁,可就遂不了你的愿了。温格眼瞅着弗拉米尼和米兰阔少爷勾勾搭搭,任凭银牙咬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娇滴滴的美娇娘坐在人家的轿子里数钞票。
阿森纳甩掉亨利、皮雷、维埃拉等一干大将后,浑身上下都贴满了青春逼人、前途无限的标签。今年尽管两线都功亏一篑,但其未来几年的潜力依然令欧陆诸侯交口称羡。不料赛季将终,博斯曼法案的阴影突然跳出来跟人玩心跳。见得弗拉米尼找了个好人家,赫莱布心眼不免活了,阿德巴约也开始抱怨,眼见得数年心血凝结的诺大院子转眼就要人去楼空,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温格的境遇也就不免让人有些叹息了。
博斯曼法案这东西,利弊得失说的人也已不少。占了便宜的高呼“自由万岁”,吃了亏的痛诉“培养无价”,不过人在江湖漂,早晚得挨刀,远的不说,就弗拉米尼这档子事,也没见阿森纳反思自己当初把他从马赛挖过来做的不地道。贾府薛家的那点子势派比起北静王府的家底自然有些自惭形秽,可若站在冯渊之流的面前却还是颇能自傲的。所以,被抄家的时候也别总抱怨对头势大,自己当年争香菱、抢扇子那阵儿可也没见手软。别看现在阿森纳对博斯曼法案恨得牙痒痒的,但当年和坎贝尔眉来眼去的时候,温格心里对博斯曼法案的欣赏和赞叹,估计就像霍塞在吉普赛人的帐篷里第一次摸到冰块时高呼的一样:“这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April 27
“晚上好,今天是公元2067年3月18日,这里是新闻观察,每天带给你最及时的新闻、最深入的观察。”
……
“欧亚联盟的联合太空署在今晨发布声明,拟于明年年底派出考察舰队开赴柯伊伯星团带。这是继2053年菲洛米拉号在该地区的重大事故后,地球首次对该地区派遣考察舰队,业内外人士均对此次考察进程表示出极大的关注。”
……
“据美国莫利皮亚实验所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手机讯号与光谱结合传播的技术可在β42M频段实现,而由此所带来的该技术成本大幅下降,将使以光速传播手机讯号这一高端技术得以进入民用领域,而不再是军用领域及航天领域的专利。该实验所的发言人向媒体宣称,此技术有望在2069年投入实用阶段。”
……
“木星环日共同体在第七届联合会议上提议……”
……
“以上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祝各位观众晚安,再见。”
公元2067年3月18日
最后一缕微弱的阳光消失在远处高楼丛中,星光的隐现渐渐变得可见,点点光华在天际的深蓝色帷幕上流转。我将手头的烟蒂熄灭,捻了下被晚风吹拂散开的睡衣前襟,转身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迈入卧室。
妻子蜷缩在丝绒被中,靠着厚厚的枕垫,正入神地读着手中的书。我的脚步并未打断她的专注,她淡淡地说了句:“早点睡吧”,便继续沉浸在那纸墨间的悲欢离合之中,睫毛在微微蹙起的秀眉下轻轻颤动。
我应了一声,坐到床边,说道:“明天周六,泉泉上完钢琴课后我去接他吧,明天下午我正好去那儿附近有点事。”
“好啊,”妻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敲了敲我的肩,笑着说,“你可别太晚去啊。前天你也说去接泉泉放学,结果那么晚才去,害得我昨天早上送泉泉去幼儿园的时候还被老师说了一顿。”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晚的。”我一边应承着,一边拉开了被角。妻子突然合上书,捶了我一下,轻声叱道:“懒鬼,先洗澡再睡觉。”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说道:“呵呵,刚刚想事情出了神,把洗澡给忘了。”
“懒鬼。”她白了我一眼,又道,“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吃完晚饭就傻傻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一边拉开抽屉翻找干净的贴身衣物,一边随口答着。
“哼,骗谁呢。”妻子抬头看着我,“我知道,被晚间新闻弄得心神不宁了吧。”
“你说什么呢……”
“装傻,”妻子仰起头说道,“你听到太空署又将考察柯伊伯星团带,当然心潮澎湃了,说不定蕾娅正在那儿等着你呢。”
“胡说什么呢,十几年前的事还搬出来。”我皱着眉回了一句,拿着替换的衣物进了浴室,身后传来妻子一阵的笑声:“嗳?你不会是真的心虚了吧?”
“傻瓜——”我隔着门喊了一声。
温热的水从喷头里倾泻而,迅速扫过我的全身,又在脚旁低徊,升腾而起的蒸汽将我缓缓包裹入那一片湿漉的烟雾之中。周遭变得模糊起来,在朦胧的视线里,柯伊伯星团带在电视里的画面似乎又浮现上来,与回忆中蕾娅的面容交织在一起,随着烟雾在半空里四散漂浮。
蕾娅和我同年,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我们又考入同一所大学,我学的是生物粒子专业,她学的是航天工程专业。蕾娅是个天才,大二的时候便已被联合太空署预定了工作,毕业后不久随菲洛米拉号赴柯伊伯星团带进行考察学习,在那儿待上半年可以回地球参加太空署的内部考核,只要通过即可进入核心研究室进行工作,前途璀璨,一片光明;当然,这些璀璨和光明的前提,是一切都能按预料进行。但是,凡人的理性规划,永远赶不上造物主那充满戏剧性的天性,于是总有一些分岔的小径在我们脚下显现,在我们踏上之后才发现,眼前的风景已经和当初的方向大相径庭,而我们却无力回头,只能静待造物主为我们拉下剧终的帷幕。
14年前,公元2053年2月10日,菲洛米拉号离开地球,通过空间跳跃赴柯伊伯星团进行考察。同年2月13日,柯伊伯星团附近发生大规模的电磁风暴,菲洛米拉号被卷入,与地球断绝联系,去向不明。同年年底,太空署在附近星域发现菲洛米拉号零星的碎片,尽管并未找到舰只的残骸,但就所发现的碎片推断其受损情况后,该舰被宣布为遇难,随船全体人员在法律上定义为死亡。那年,随船学习的蕾娅刚刚毕业,时年22岁。
9年前,也就是2058年,舰船事故的5年后,我曾意外地收到蕾娅的短信。一阵诧异到恐惧的战栗过去后,我看了短信的发送日期才发现,这并不是蕾娅悲伤徘徊的怨灵试图同我沟通,而是她在5年前送出的话语。尽管理性上知晓宇宙的辽阔是那样的无边无际,但其所带来的影响却依然远远超出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感知。可能由于电磁风暴中菲洛米拉号强行进行空间跳跃以逃逸,舰船在不同力场的作用下被抛到了更远的星团,所以这条短信,即蕾娅在2053年2月16日所发出的短信,尽管在航天领域最新的技术下可与光速同步,可依然在空阔幽暗的宇宙中走了整整5年,才艰难地姗姗来迟。
话语很简单,看起来更像是最后的告别,“2053年2月16日。阿树,最后一次努力似乎失败了,舰船又跳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能源已经耗尽。我不知道这里离地球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收得到这条信息。礼物你还喜欢吗?你现在处于哪个时空呢?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你肯定已经把我忘记了,对吧?我好想你。阿树,我想大概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好难过。手机快没电了。我会死吗?我好怕。以前害怕的时候,你总会抱住我,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阿树,再见。”我不知道短信内提到的礼物指什么,也不知道她所说的我处于哪个时空是什么意思,但当年已经无心去细想。尽管5年的岁月早已让我对蕾娅的回忆淡忘模糊,可那条短信依然在当时把我的心狠狠抽紧,那一刹那,她的微笑似乎在告别的话语中陡然变得清晰,让我感到无法抑制的晕眩和心酸,一个下午都独自坐在空旷的屋内,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树梢发呆,当时心中的纠结,即便在9年后的现在,似乎依然能隐隐感受得到。
雾气稍稍有些散去,我将水龙头拧紧,看着水珠从管口一滴滴的滴落,打在淋浴房的瓷砖上碎成无数小珠,又在地上汇成薄薄的水洼。妻子说的没错,我今晚发怔的原因确实是因为蕾娅,但并不是那个新闻勾起了往日的回忆,而是更为直接的东西抚开了那片记忆上经年累月的灰垢,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翻出我的脑海,摊现在我的眼前。
两个小时前,也就刚吃完晚饭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蕾娅发的。
公元2067年3月19日
我将车停下,熄了火,低头看了下手表。时间还早,才刚刚下午2点,还有1个小时钢琴课才结束呢。停车场内一片寂静,微微的风声从通风管道口泻出,在空旷的半空盘旋。我推开车门,听着自己的皮鞋声在四周回响,慢慢走出了停车场。
室外稍有些热,阳光穿过梧桐的枝叶,洒在草坪上,满地都是光影的斑驳。我顺着林荫下的石板小径,一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中踱步穿梭。泉泉周末上幼儿钢琴课的学校是本市最好的幼儿音乐学校,但离我的住处有六个街区,开车到这儿来要将近半个小时。可尽管这里离我家路程颇远,但对我来说,这里却到处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因为,我从出生起,一直到结婚前为止,其实就一直住在这附近,直到结婚后才搬到了现在的住处。事实上,离那个幼儿音乐学校仅仅一条街,就是我以前的高中。
我顺着记忆一路找寻,踏着满地青嫩的草叶,来到了小山坡上的一处空地。眼前是一株高大的落羽松,棕色的圆廓形树冠漫无边际地伸展,将四面矮小的灌木都笼罩在那庞大的树荫下。长长的香子兰藤蔓攀附直上,绕着宽大的树干向上蔓延,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韵,芳馥宜人。
手机轻响,我掏出看了看,是妻子发过来的短信,提醒我别忘接泉泉。我回了条“已经到了,正在等他下课”,看着短信界面跳出发送成功的字样,然后我的目光,被昨晚的那条短信吸引了过去。蕾娅的短信。昨晚已经读过了这条短信,初收到时的诧异已经过去,但现在重读依然有异样的感觉在心头缠绕。
“2053年2月13日。阿树,今天我们碰到了巨大的电磁风暴,好可怕。舰长临时启动了空间跳跃逃离了风暴中心,但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时间精确设定方位,还是因为电磁风暴的力场影响,现在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恒星系。船体受到了很大损伤,四个动力压缩机有三个已经完全损坏了,只有一个还能勉强使用。空气过滤装置、食物存放设备、医疗维护装置,都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很多人受了伤,可存放抗生素的房间因为爆炸而没有了多余的药品,只能希望舰内相对少菌的环境可以延缓伤患感染。阿树,幸好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只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希望马上就可以回家。你们那儿冷不冷?如果冷的话,就戴起我替你织的围巾吧,但就算不冷的话也要戴,那可是我去年送的圣诞礼物,花了好久才织好的呀。我回来后要调查的呦,如果你没戴,哼——嘻嘻。还有,那棵树苗有没有又长高一些?上次我看到的时候,已经长到膝盖这里了,长得好快。好了,我就写这些了,能源压缩机坏了,手机充电都没办法充,所以电池要省着点用,等你回了消息我就要关机了。晚安,做个好梦,要梦见我哦。我也要做个好梦,不要梦见你,我要梦见Rocking Feel的主唱,哈哈。”
我合上手机盖,摸了摸树干粗糙的表皮,抬头看着被繁密的树枝隔成无数小块的天空,任思绪沉到心底深处。这棵落羽松,就是我和蕾娅当年一起种下的。十几年的时间,或许对这个星球而言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刹那,但对我们这些短暂的生命体而言,却足以带来沧海桑田。
斑驳故旧的房屋带着泥土的气息,在两旁慢慢隐去。我缓缓走着,幼儿音乐学校的大门在视野尽头渐渐清晰,门口已经有了一些家长在闲聊攀谈,等待着孩子出来的那一刻。我看了下表,刚刚3点,马上就要下课了。原本寂静的学校已经开始有些喧嚣,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小孩从教学楼里走出,朝大门走来。我靠在铁门边的石柱上,看着脚下随轻风摆动的梧桐树影,有些出神。
这时,手机又是一阵轻响,我打开手机盖,愣愣地看着这条新信息。又一条来自蕾娅的短信。
“2053年2月14日。阿树,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我本想昨晚收到你的回信就关机的,结果开了一整夜都没收到,白白浪费了一格电池,现在电池只剩一格了。我生气了。都是你的错。今天我们在两个临近的行星分别登陆了,可是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望无际的沙丘。待会儿我们会再登陆一个行星,看看能否找到回去的线索,剩下的这个压缩机似乎快支撑不住了,我们再不想点办法,恐怕只能在宇宙里永远漂浮了。阿树,我有点害怕起来了,应该不会那么糟糕吧?舰长那么有经验,一定会想出办法的。你们也一定在找我们吧?我们一定很快就会得救的。阿树,今天是情人节,你送我什么礼物呢?没办法送了吧?哈哈,你这个傻瓜。别以为可以不送,才没那么便宜呢。Rocking Feel这周就会发布新专辑了,叫《Everything Around Us》,你替我买一张吧,最好能弄到主唱的签名,他们应该会有签售会的。我可也有礼物送给你的哦。你到我们以前的高中去,在那棵刺桐下朝北走三步,然后挖开。嘻嘻,我4天前临走时埋的,聪明吧?我埋得很深,你可要挖得深一点。是最新款的……嗯?最新款的什么呢?你自己去看吧,哈哈。阿树,情人节快乐。等你的回信。”
我沉默地看着闪烁的手机屏幕,这些辗转了14年的话语在手里变得沉重。明明是刚收到的短信,但36岁的我读起来,却仿佛是在翻看遥远岁月的旧信札,每一个字都堆满了岁月的尘垢,无论再怎样轻盈的辞藻,都似乎带着时间的镣铐,显得凝重而又久远。
“爸爸!”一声稚嫩的喊声,把我从沉思的厚雾中拉回。泉泉欢快地朝我这儿奔来,手里的长长的塑料水杯一晃一晃,随着他略显蹒跚的步伐而不停摇摆。我迎上几步,笑着将他抱起,他小小的手臂环抱住我的脖子,撒娇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把我刚刚杂乱的思绪重新凝集起来,心头渐渐安宁。
公元2067年3月20日
我看着眼前喧嚣的工地,怔怔地待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其实我早就知道,以前的高中在两年前便已拆迁了,原来的地方现在正在修建一个商业区。我本想上这儿再看看,心存侥幸地希望蕾娅提到的那棵刺桐依然还在,可看到的却只是漫天飞扬的灰尘。记忆中当年所有的一切,那些走廊两旁布满脚印的石灰墙、塞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棚、铺着开裂的木头地板的体育馆、藏着武侠书的课桌抽屉、油漆脱落的双杠、教室门口印着班级号码的木牌、篮框有些歪斜的篮球架、草皮斑驳的操场、放学后洒着金色余晖的跑道,以及14年前蕾娅曾想送给我的礼物,都被淹没在那一片凌乱的碎石乱砾之下,在起重机隆隆的轰鸣声中消散不见。
我走在旧日的街头,两边小摊顶上的雨篷帆布在落日的映衬下,泛着参差黯淡的白光。不多久,我停步在一家古旧的杂货店前,松木柜台面上布满开裂的细纹,散发着枯叶般的味道。它是这条街上的第一家杂货店,高中放学时我常和蕾娅在这里买桔子汽水喝,然后牵着手在街旁的各种小店里晃荡。十几年的岁月后,那些小店大多都已被时间冲涮干净,只有这间杂货店依然摇摇欲坠地伫立着,和这条街道一起静静等候被时代淘汰的终点。
一阵短促的铃音在怀中响起,我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新消息。不知怎的,心头遽然掠过怪异的感觉,我打开手机盖,果然,是蕾娅的。
“2053年2月15日。36岁的阿树,最近还好吗?已经结婚了吧?现在陪在你身旁的人是我吗?我是22岁的蕾娅。今天,服务器终于分析出了我们所在的方位,是红407恒星团,离地球14光年。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了,因为你还没有收到我的消息,我这几天发的短信要在14年后才能来到你的身旁。而你发给我的消息,我也要14年后才能看到。我哭了,哭得好伤心,本来一直以为无论多远,你总在我身边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听到你安慰的话语,看到你鼓励的消息,我总能坚强地走下去。可是现在,你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收不到我的消息,你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却无法传达给你。我,终究还是,孤独一个人了。刚才,最后一个压缩机坏了,我们失去了所有的能源设备,明早我们会用仅存的备用能源做最后一次空间跳跃,希望能够成功。我好希望,你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36岁的我正陪在你身旁一起读着这些文字。我们明天必须试一试,我们已经无法再静等救援了,船舱的仓储区域受创太严重,现在这里已经没有药品、没有食物、没有净水,甚至连空气都开始浑浊。但是,我不是为这些才哭的,我哭,不仅仅因为没有这些,更是因为我听不到想听的声音。这里没有学校课间的铃声、没有地铁到站前的预报、没有路口汽车的喇叭、没有商场促销的音乐、没有我俩汽水瓶相碰的清响、没有你早晨叫我上学时的一阵阵敲门的声音、没有你皱着眉头画图时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没有我俩牵手时夏风吹过身旁树叶的声音、没有你在我耳边轻轻说话的声音。阿树,我好想再听你说一句‘蕾娅加油’,阿树,我好想你。”
我坐在车里,听着电台里的怀旧金曲,任久远的回忆将我渐渐裹紧,刚才那条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回忆的画面中飘浮,若隐若现。在这个辽阔无际的宇宙时代,空间的距离会带来时间的鸿沟,而在其中,本就渺小的我们,更是脆弱得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在辗转的刹那便被无垠的岁月吞噬,连哀鸣也细不可闻。电台里的DJ正用深沉的嗓音追忆着Rocking Feel,然后Everything Around Us的音乐响起,这支当年创下连续单曲榜榜首纪录的歌曲在车厢内缓缓流转,仿佛是为几年前因主唱自杀而解散的Rocking Feel奏响着纪念的挽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几声铃响后,是妻子的声音。
“喂,是我。”我的声音低沉而又缓慢。
“怎么了?不回家吃饭了?”妻子问道。
“不是,我快回来了。”
“那怎么了?”妻子的声音有些困惑。
“没事,”我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跟你说说话。”
“出什么事了?”妻子明显有些不安起来。
“没事,真的没事。”我笑着说,“刚刚我去以前住的地方看了看,想起很多往事,突然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呸,没正经,还以为你碰到麻烦了呢。”妻子轻轻叱道,但声音中明显有了笑意。
“老婆……”我的心绪在她的声音里渐渐平复,“我爱你。”
“傻瓜……莫名其妙……”妻子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呵呵,我在老家这儿,大概半小时后就到家了吧。”
“嗯,等你吃饭。”
“嗯,拜拜。”
“拜拜。”
落日将车窗染成一片绯红,晚风的吹拂中,几只归巢的燕雀匆匆掠过上空。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着,电台里的音乐随着余晖飘散,氤氲在心头,又缓缓沉淀。
“2067年3月20日。蕾娅,你好吗?我是36岁的阿树。我收到了你2053年2月份发出的短信,这些消息历经14年的辗转,最终还是传达到了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生活着,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收到这条短信,不知道你将在哪一年收到。我只想告诉你,你在2053年2月16日所发送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在2058年就收到了,到现在才回信,对不起。但是,你们最后一次空间跳跃没有失败,虽然不知道你们跳跃到了哪里,但你们从14光年外的红407恒星团跳到了某个5光年外的星域,离地球近了很多。如果你们还在那儿,我想让你知道,你们离家越来越近了,所以,别放弃,绝对不要放弃。我希望有一天,无论是多遥远的将来,我能够站在你的对面,看着你的眼睛对你说声‘好久不见’。而在那之前,我想对你说一句:蕾娅加油。是的,蕾娅,加油!”
April 03
“哥哥,你果然在此。”
“兄弟,你怎寻到此处来了?”
“听闻哥哥心头不快,我便寻来一问。”
“你恁的耳报神一般,我刚有些不快,你这里就知晓了。”
“哥哥有甚烦恼?但请说来。若有谁惹恼了哥哥,无妨,洒家给哥哥出头,劈了那厮便是。”
“咄,你这厮只知一味逞勇斗狠,不知惹出多少祸事来,我正为此烦恼,你却又来搬弄这些村言村语,岂不让人着恼。”
“哥哥这话说得差了,想俺鲁尼枪棒娴熟,两臂亦有得万斤气力,便是千军万马,俺也敢真杀得入去,江湖上哪个不赞俺一声堂堂好汉,又有甚祸事了?惹出哥哥这般言语,叫人好生气闷。”
“待我问你,我们已多久没有夺得欧冠了?”
“怕也快十年了吧?”
“着啊,是快十年了。想我等武艺高强,胆色又足,褡裢里向来不缺钱银,女娘们见着咱们也都欢喜,可为甚这些年来赔搭了许多银钱,又折损了不少人马,却就是夺不不下一个区区的欧冠呢?”
“这……”
“说与你听,你才知其中关窍。你可知,欧冠与英超大不相同,单靠弓马娴熟、硬冲硬突决讨不了好。须得如奕特利、弗朗思那般习得控制节奏、张弛有道之法,这才有些指望。这些年,就为你等一干人这般好逞刚勇,数次入了彀,每每都只是空费钱粮。”
“原来恁地。这般说来,该当如何?俺们如今在这腌攒的岛上,却又上哪里寻那奕特利人、弗朗思人学这般鸟事?”
“兄弟倒且莫燥。昔日我在珀图格的时日,常看那些人演拳,倒也学得一身本事,你且听我言语,定叫那欧冠落入你我手中。”
“如此甚好,哥哥一并吩咐便是。”
“你且附耳过来,只需这般……”
许多时日之后。
“噢,克里斯蒂亚·唐·罗纳尔多,我尊敬的兄长,里斯本的领舞者,特拉福德精神的传承,是怎样的春风把你迎来,让你尊贵的双足,踏入敝舍平凡的门槛。”
“韦恩·唐·鲁尼,我亲爱的朋友,愿你的勇气之光继续照耀曼彻斯特的天空。我希望今日的冒昧到访,没有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尊敬的兄长,你的谦逊让众人如面对贤者的孩童那般折服。请尝一尝这杯异域的清茶,这是由威尼斯人从海洋的远方带来,带着遥远天竺菊的芬芳,正如你的优雅和睿智那样,让人沉醉其中。”
“亲爱的朋友,你的真挚让我温暖,但让我们暂且把这杯珍贵的香茶放在一边,谈论下明天欧冠的比赛吧。”
“明日的比赛又在你的心中掀起波澜了吗?尊贵的兄长,请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恐怕战斗前的紧张,蒙蔽了你清澈的双眼,让你的头脑一时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我们不是已遵从了你智慧的策略,学会了如大海潮起潮落般分配攻守吗?我们不是已学会了在进攻艰涩时,依靠中场调度而控制节奏吗?你已帮助我们睁开了双眼,我们再也不会似冲向兽群的维京人那样蛮横地进攻,古老的罗马人已无法阻挡我们的脚步,就像克拉苏的大军,终究会在帕提亚的骑兵前溃逃。”
“鲁尼啊,我亲爱的朋友。你的自信让我欣慰,你的勇气让我赞叹,但你说的这些都不足以击败那些狡猾而又危险的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又何尝不精通节奏的控制?这些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卡斯蒂利亚人,如最工于技巧的画师操弄颜料一般掌控着节奏,可终究还是被那如风的速度冲散,在罗马人的面前败下阵来。”
“没用?那还控制个鸟节奏?明日洒家撒开膀子排头儿砍去便是!”
“嘘,我亲爱的兄弟,请不要露出这草莽的面目,那些野蛮而又粗糙的举止会扯去我们贵族华美的衣袍。我们该用意大利人的方式对付这些意大利人,让我们牢牢守住防线,等待对手在烦躁后的破绽。”
“尊贵的兄长,你让我茅塞顿开。我已明白,在学会控制节奏之后,我们再要学会牢固而保守的防守,那样欧冠就会如夜莺落于月桂树梢那样落于我们这大理石的窗台之上。”
“你学得很快。在你无尽的勇气之下,总有着让人赞叹的头脑……”
“明日就让我们向罗马人显示众神的奥妙……”
小提琴推入高潮,双人咏叹调结束,落幕。
February 04
前言:
题目是模仿王小波的。十年前看过的《寻找无双》的情节早已在脑海中淡忘,但那跳跃的意象却在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不敢说自己粗劣鄙陋的文字是在向王小波致敬,只能说《汉之云》这款游戏恰巧触到了我心底的那条烙印,让我兴了东施效颦的念头。打了几个星期,才刚玩到木道门的情节,进展确实很慢,但相较主角的人生,短短几周,却已是迅急无比了。
1.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小了些,地上堆满了薄薄的积雪,和泥土混在一起,映得四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风依旧很大,卷带着零碎的雪珠,在冬日的下午呼啸飞扬。几辆破损的自行车一身雪白,静静地靠在墙角。因大雪而在家里憋屈了两天的孔明,顾不得风疾路滑,瞅着外头雪势渐弱,便穿戴厚实,缓步踱到楼下的小区活动下筋骨。
小区里人丁罕见,偶尔经过的路人也都是缩着脖子,低头匆匆而过。孔明走到花坛边,拂去铁杆上的积雪,缓缓坐下。但随即便被冰凉的铁杆激得浑身一激凌,咧嘴站了起来。细小的雪珠随着寒风钻入衣领,孔明轻轻骂了一声,一口白气在面前氤氲开,又被零星的雪花打散。他在花坛边转了两圈,随手拂落大芭蕉叶上脏兮兮的雪片,盯着露出的枯黄叶脉看了半天,又转过身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块。此时,一个男人从孔明所住的二号楼内走了出来。
这个小区交付刚三四年,五栋9层楼高的小高层围着一个花坛就构成了这个小区的全部。那个男人相貌很陌生,没怎么见过,出了楼房后又驻足在楼前回头张望着,神色疑惑。孔明抬头看了他半晌,那男人似乎察觉到别人注视的目光,转过头,有些讨好地点了点头,边微笑着边走近了几步。
“你好,”他停步在孔明面前几步处,“请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嗯。”孔明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哦,呵呵,那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横艾的女孩?”
“谁?”
“横艾”
“不认识。”
“哦,谢谢。”那男人倒也不失望,一副料是如此的神色,转身缓步离去。
孔明看着他的背影,依稀有相识的错觉,但即刻便又变得陌生无比。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将孔明惊得浑身一颤。
“喂,你,站住!”
那男人停住脚步,诧异地回过头。孔明也回头张望着,只见小区管理员张郃匆忙望这里跑来,满脸怒气,手指忿忿地指着那个陌生人,厚实的登山靴底将地上的灰色的积雪溅起,沾染在湿漉的裤脚上。
“你怎么又来了?你有完没完啊?你到底什么目的?” 张郃怒气冲冲地朝陌生人吼着,未等那男人答话,又向着孔明抱怨起来,“小孔啊,这个人今天上午就鬼鬼祟祟地在这里晃荡了,几栋楼里乱窜。被我拦住问话嘛,就说是找人,说是在找一个女人,但又说不清地址。”说话间,又转头厉声斥责起陌生人,“你这是找人吗?都去上班了,你找什么人啊?说话不清不楚的,你再随便乱窜我就报警了!”
“我……我是在找人,我没有地址……不是……我是说……”
张郃见陌生人结结巴巴的情形,更是不耐烦起来,扬手指着对方便欲再骂。孔明上前一步,看着陌生人,冷笑一声接口道:“老张,不忙,听他还能编出些什么。”
那男人一见这架势,不禁更是气馁,嗫嚅了几句后,便回身讪讪地离去,在灰色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泥泞的脚印。
2.
游兆踏出小区的大门,躬身打开自行车锁,推着车缓缓离去。横艾到底是谁,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上周游兆回老家整理房间时,从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废纸中翻出一张破损的绢纸,上面的字迹已全然无法辨认,只有四个字还依稀认得出“……横艾……游兆……”。看到这四个字的游兆仿佛是被电激了一般,从心底涌起一股冰凉的感觉,缓缓流遍全身,将点滴的记忆从灵魂中剥离,落在心头,拼凑成零星的碎片。
回忆已被岁月重重掩埋,只隐约感觉这个叫横艾的人是个年轻女子,而且在遥远的过往中曾是自己的同伴,此外,似乎还有几个朋友同在一起,某一个的名字似乎是焉逢,甚至他们几个的相貌也依稀浮现在脑海中了。但除此之外,便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游兆顺着模糊的记忆寻到这个小区,空气中潮湿的味道、远处曳动的云影、甚至体内流动的血液都在告诉游兆这里就是他们曾相逢的地方。但漫无目的的寻找终究还是徒劳无功,说实话,这种四处乱窜的样子连游兆自己都觉得荒谬。上午他随意敲响二号楼里102室的房门时,已经被小区管理员满脸警惕地询问过了,不过当时管理员还有耐心听他解释,并告诉游兆102室里没有什么叫横艾的女孩,只有一个叫强梧的男人住在那里。可是当游兆下午再次于小区里徘徊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管理员明显对他有了敌意,游兆怕自己如果再不离开,管理员恐怕真的会报警。
地上的冰雪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空中的雪片渐渐大了起来。游兆不敢在这么滑溜的路面上骑上车,只得推着瘪气的自行车吃力地前行,心里决定把这个荒诞的念头抛弃。
然后,他就看到了焉逢。
3.
焉逢裹着厚厚的外套,缩着头将衣襟拉紧,在湿滑的地面上迎着寒风匆匆前行。苍凉的冬风飘于光秃的树枝间,呜咽着卷起四周的湿气,在空中盘旋。焉逢努力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在劲风和雪地的双重夹击下滑到。
不过,在小区门口,离家门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他终究还是滑到了。不是因为呼啸的疾风,也不是因为湿滑的雪地,而是因为迎面突然冲过来一个男人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迅急真切的推搡。
焉逢挣扎着站起,一边揉着疼痛的后背,一边咧着嘴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正不停道歉的陌生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一时收不住脚。”那男人不停地赔着礼,伸手帮焉逢拍打着外套上沾染的雪片和泥水。
“没关系,没关系。” 焉逢拍拍衣服,强压着心头的不满。
“不好意思,真的太对不起了。这个……你是焉逢吗?”
“嗯?你是……?”
“我是游兆啊!”那男人激动地说着。
“对不起,游先生……那个……我们曾经见过吗?”
“当然见过……嗯……应该见过吧。那个,你还记得横艾吗?”游兆的语气有些犹豫。
“谁?”
“横艾。”
“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这个横艾,是位女士?”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游兆的神色顿时颓然了下来,“不好意思,打搅了,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吧。”说罢,便不再理会焉逢,缓缓推车离去,背影寞然。
焉逢看看游兆的背影在寒风里渐渐模糊,发了会儿怔,回身走入小区内。张郃凑了上来,挥了挥手里的红袖标,笑着问道:“刚才那小子在门口跟你说什么啊?”
“哦,没什么。” 焉逢笑了笑,“他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横艾的人,估计是找人的。他好像还认识我,大概以前什么时候见过吧。”
张郃摇了摇头,作出老于世故的口吻说道:“你呀,年纪轻,世面浅,小心被人骗了。这种人我见的多了,上来就跟人乱套近乎,要么就说是同校同学,要么就说是以前的什么客户,一不留神就上了当。”
“是,是,你说的是,我也觉得可疑,也就没跟他多话。”
“对,这种人就是不要理,不理他就没事了。今天他在小区转了一天了,鬼鬼祟祟的,还好我盯得紧。”
“呵呵,说得对,辛苦你了。那我先走了,回见。”
“行,回见。” 张郃把手扬得高高的,响亮的声音穿过寒风的呼啸,在小区回荡。
4.
我推开房门,脱下厚重的外套,疲惫地倒在宽大的沙发里,随手拿起音响的遥控器,按下CD的播放键。乔·奥利弗的音乐悄然响起,慵懒的爵士乐小号声在房内流转,如溪水般在空气中轻轻荡漾。窗外的雪花零星地飘落,在玻璃上拖曳出几条窄窄的痕迹,仿佛是凝结的泪滴。
最近我一直做着奇怪的梦,梦中的我不再是穿梭于现代钢铁森林中的白领,而却身处三国时代,在血腥的屠杀中一直寻找着迷失的自己。那个我,手持画戟,于千军万马前傲然屹立。上司称我为焉逢,同伴称我为朝云,战旗在远处迎风猎猎,夕阳在身后缓缓沉入山底。夜风穿越山岭,在广袤的荒漠上回舞。漫天星辰在头顶流转,熠熠生辉。
两种生活参差交错,在我的脑海中缠绕在一起,让我难以分辨究竟哪个才是梦境。这个小区恍惚成了厮杀纷争的战场,而在黯淡的烛火旁撑着几案咳嗽不已的孔明,会于第二天的下午推着自行车和我边聊股市边恨恨不已;清晨在电梯里和我点头招呼的五楼的端蒙,会在当晚幽暗的甬道中痛苦地说要放弃弟弟的生命;小区里每天扯着大嗓门喊防火防盗的张郃,在另一个世界里高呼着“张郃不降”,于蔽天的黑鸦哀鸣中被万箭穿身,血流满地。高楼大厦间漫天飞舞的雪花,有时于顷刻间化为洛阳古城上的火光,每一抹闪烁的火星,都如血红色的蝴蝶般,飘散绵延到无垠的远方。
在那个世界里,几乎每个人都曾向我提到过一个叫横艾的名字,但偏偏梦中没有她的故事。她的相貌、她的经历,我全然不知晓。刚刚在小区门口碰到的那个男子也曾在梦中出现过,真实得触手可及。但横艾,我却依然毫无印象。如果说那些梦境都是真的,那么只能说,我已遗失了所有关于那个叫横艾的女子的记忆。行云流水的回忆在那里中断干涸,我用了几千年的时间,只换来和她的擦肩而过,然后彼此遗忘。
窗台上枯萎的天竺菊飘落仅余的叶子,我走到窗台边,捡起落叶,枯黄的叶面在手中碎裂,发出一阵轻轻的脆响,仿佛是情人心碎的声音,在灵魂深处久久回荡。
January 17
胡兰成的生平早已定论的了,向来评述的文章又多,我原也再说不出什么。可暇时思之,对那股执拗却也惘惑。他是汉奸已无可翻案,而除此,那份小人得志、刻薄寡情的姿态,更是让人生厌。他也知道自己的奸佞,也曾说“我生来是个叛逆之人,而且我总是对于好人好东西叛逆”,但他也说“可是我也不悔”。
胡兰成见了侵华日军,不生出悲伤激愤,却会感慨其军容“着实有一种大气”;逃遁东瀛后,见月台上的往来男女并未因战败而面容憔悴,竟会“私心喜慰”,满眼“车与乘客皆轻盈如花”,那种怜惜和欣慰,从他心底里溢出来,流得满纸皆是,在字词间不停欢跳。可他既是如此了,想来该当与日寇休戚与共了,却又偏偏有着文人的执拗。他在英德激战时,当着德国外交参赞官的面断言德军无法越过英吉利海峡;身处汪伪政府高官,居然上万言书语“南京国民政府不能代表中国”、“日本必败,南京国民政府必亡”云云,几招杀身之祸。有时想及太平洋战争后,他当着清水董三和池田笃纪的面,怒斥陈济成道“中国不亡自有天意”时的场景,不知该说他自命清高还是懵懵不通。一直不明白,胡兰成执著坚韧的因由是什么。抛却天地君父、道义良心后的那般飞扬无忌,自然是单为身家性命的自私,这点确实无疑;可除此,总该有些什么,让他并不乞怜,尽一生端着那份坚持。而终其一生流亡日本的他,始终不愿加入日本籍,至死,依然是个中国人;然后,遗臭万年,却至死不悔。
有时候我抚心自问,自己的某些坚持是否乖谬?胡兰成坚持了一世,世人都道他错了,唯独他不晓,也不认,在错路上走得那样凄凉落寞,却又坚定不回。都说坚持很可贵,可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对的呢?若旁人拉着手要把我拖离这栈道,我是该顺着他过去,还是甩脱他的手,然后自己不管不顾地前行?如果当真一生不晓倒还罢了,但若垂垂暮年时遽然悟彻,冷汗淋淋地发现自己甩脱所有的劝帮、在荆棘里奋力前行了大半辈子的方向,竟是完全错谬的,那这种猛醒后的绝望和悲凉,却又让人如何能经受得住?
其实并非因为坚持什么事而想及胡兰成,不是的。只是因为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然后,我说了一句与胡兰成有关的话。
看到过她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夸说她乖巧可人,但我知道,事实上,看起来如草莓果冻般甜美天真的她,其实倔强起来像石头一样。理所当然的,我本以为几个多月前,当我说出“我们还是做回陌生人吧,既然已分手那么久,就不要再来往了”的时候,就应当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对谈了。依她的性格,决绝的话语至此,她绝然而去的身影应当是无比的义无反顾,而自她去年提出分手后、我俩却又夹缠了大半年的种种羁绊,也该就此消湮了。所以,当时隔那么久,电话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以及她轻轻的哭泣声时,我诧异无比。但,也仅仅是诧异而已。
听着她哭泣的声音,我居然已没有了昔日的焦虑和关怀,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她轻声的抽泣。仅仅几个月,昔日萦绕心头的感怀,便已稀薄如蒸腾的水汽,虽仍然在眼前依稀弥漫,但只要用手轻轻一挥,便会猝然消散,任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叫了我的名字,哭着说“你在外面吗?”,我说“是的。你呢?”,她说“我现在正在五角场”,我说“怎么哭了?又和他吵架了吗?”,她说“不是的。你能过来吗?”然后,又哭得好伤心。是什么事呢?我该着急关心才是,该追问才是,甚或该飞奔而去才是。即便是普通朋友,也该如此,不是吗?可是我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不知怎的脑海中冒出一句张爱玲曾对胡兰成说过的话语,然后,对着话筒,轻轻地说了出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而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
每个人都有面具。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我的某些天性却掩藏得很深,譬如,薄情寡义。很多人说起我,总说我“良心很好”,说我“很会为别人着想”,但我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所有的援手,所有的资助,那些与人为善的种种,只是我多年受教育的结果,而不是出自天性的热忱。事实上,我是一个天性凉薄的人,很多时候我没法发自心底地去关心别人。这些所谓的善良,出自我的头脑,而不是我的内心。我这样勉强自己过了二十几年,今后也将如此过下去,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这样的丑陋,见不得人。而这种丑陋,或许会偶尔隐忍不住,会在别人困难的时候、悲伤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冲破我的伪装,撕开我平日里的温言和微笑,甩开我伸出去的援手,把我的自私晾晒在晴空下,让我无所遁形。
她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我破坏了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回,更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哭泣,是否她父亲又病发了需要帮忙?还是她家里出了事?我不知道,只是怔怔看着车窗外的华灯,望着无数的匆匆行人,不知所以。下次我的自私和冷漠会在什么时候冒头呢?
至于这一番矫情杂乱的废话,究竟是在评胡兰成,还是对“坚持”的困惑,仰或是对这通电话的感慨,我自己也不能肯定;好在是给自己看的,而且又非考试,杂乱无章倒也不是什么大罪过。我只能肯定一点,要我再为她流一滴泪,却是总也不能了。论才情,我与胡兰成相去极远,没有资格与其相较,但若要论起那一份天性的凉薄,倒也是确有几分仿佛的。
December 23
1.
屋内黑暗一片,墙上油灯的微光隐隐闪烁,被墙缝外刮入的晚风吹得不停摇晃,在乌黑的石灰墙上画出大片摇曳的阴影。刑部天牢深处的寅字号狱间内,一个男子颓然地趴在一蓬潮湿的稻草堆上,松散的发辫耷拉在颈间,两鬓花白,瘦骨嶙峋,只着一身单衣,在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直起身来,迷茫地看着远处。不一会儿,走廊尽头又传来链条缠绕撞击的声响,吱哑一声,那道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愈走愈近。男子遽然站起,拖着重重的脚镣来到牢门边,扳着牢房的铁栏急切地向外张望着。
一名官员领着一个女子,由狱卒陪同着,正向这里缓步走来。至牢房边,几人驻足停步,官员望着那男子,目光恻然不忍,轻轻唤了一声:“年将军。”
那男子后退几步,摆摆手,颓然坐下道:“年某早已不是抚远大将军了,连杭州将军的虚衔也早被除下。现今官职尽销,不过是一待罪之身而已,图大人就不必客气了。”
图里琛点点头,说道:“亮工兄,你我素无深交,宽慰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事已至此,还望宽心。”说罢,他指了指身边的女子,“嫂夫人我已带来。皇上恩准你们再见一面,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们有什么体己话,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就在这里说吧,我在外面候着。你们说完,我们就把事儿给办了,皇上赐你的御酒还在外头呢。还望莫拖延太久,我好回去复命。”
年羹尧抬起头,向图里琛一拱手,正色道:“多谢图大人成全,也谢圣上的恩典,不枉年某为他卖命一生。”
图里琛听得话带讥讽,不禁有些着垴,待要申斥几句,又见年羹尧一副落魄模样,便强自按捺下来,故作不闻,带着狱卒回头走过幽暗的长廊,在外间等候。
那女子身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碎格蓝点的厚布黑裙,外面披一件深色粗绒的斗篷,细嫩的脸容被寒风冻得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如雪。她轻轻捋了捋裙摆,缓缓盘腿坐下,隔着铁栏望着年羹尧,不发一语。
年羹尧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家里已经抄了吧?”
“还不曾。今个儿下午,军机处的罗铸康罗大人,领着内务府的官员来查看家产,御赐的物件和私产都归类造了册,各库房都贴了封条,御批御扎和内外大臣们的书信也都被罗大人带走呈报上去了,估摸着正式查抄也就在这两日了吧。”
“嗯。”年羹尧点了点头,又道,“你可知道皇上刚刚下的什么旨吗?”
“我听图大人说了,是要你在狱中自裁。”
年羹尧惨然一笑:“枉我为他戎马杀戮、奔波半世,终究也只落得个弓藏狗烹的命。”他伸手从蓬草中取过一份折子,递向前去,“你看看,他给我的最后一份谕令上写的是什么话。‘尔自尽后,若稍有含怨之心,则天地不容,尔将永堕地狱而不得超生矣’。哼哼,取我的性命,还不准我心怀怨愤,当真是荒谬。狠毒刻薄如斯,实在是闻所未闻,可恨当初我识人不明,居然铁了心投雍亲王府。若是先帝爷驾鹤西游那阵,我在西宁和十四爷……唉。”察觉自己话有些说过,年羹尧警觉地住了口,只重重地敲了敲地上阴冷潮湿的石板,恨恨不已。
女子一直不语,静静地听着年羹尧的抱怨,待他讲完,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特地把我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年羹尧一愣,心头怫然不悦,但此时倒也不便发作,怔怔半晌,说道:“莫邪,我向来待你与其他几房夫人不同,你也知晓。你对我而言,不是宠姬,而是挚友、是幕僚。我在西疆的平叛,几十年来官场的风雨,都是有你的协助,才能一步步青云直上。你的学识和才智,我是向来极为感佩的。如今我落到这个田地,已是不作他想,只是还望你为年家再费费心,想一想接下来的行止。皇上现在还没赶尽杀绝,年家的子孙不过是革职充军,我们合计一下,好歹也要保住年家的宗脉啊。”
苏莫邪淡淡一笑:“你现在还愿依我行事吗?”
年羹尧道:“莫邪,那奏折的事我不怨你,你不过一是疏虞罢了。皇上要处置我,终究找得到借口。”
“但如果我是故意的呢?”
“你……”年羹尧一惊,抬头注视着苏莫邪。
苏莫邪盘坐于地,如瀑的长发直直垂下,在黑暗里闪着幽秘的光泽。她淡淡地微笑着,好似发生的一切与己无碍一般,黑色的眼眸波光流转,深不见底。她的声音深邃柔和,仿佛从遥远的别处传来,徐徐讲述着他人的故事:“那时你察觉到皇上对你的疏远,于是事事小心、处处留意,而别人慑于你的权势和皇上的恩宠,自然也不敢上折参你,一时间要找你的把柄治罪,恐怕倒也不易。所以,我便故意把‘朝乾夕惕’写错,果然皇上借题发挥,龙颜大怒,批斥你的那句‘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惹来众多体察上情的附议,这才有了后来那些雪片般纷沓而至的参折。”她顿了顿,又道,“而我写完这份折子读给你听的时候,自然是读对的,你也不及细查,终于酿成大祸。”
年羹尧愣了良久,咬牙道:“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不仅仅如此,我建议你将汝福、魏之跃、王允吉升调出西宁大营,就是抽空你的军权,让你虽有大军在握,却无力调遣。若非如此,恐怕当初皇上还不敢轻易将你削职调往嘉湖呢。” 苏莫邪抚着被风微微吹乱的长发,柔声道,“而我怂恿你不断整治史贻直、王景濒、高其倬等人,也是在阻朝廷整顿吏治的路。这样一来,只怕皇上要除去你的心更坚了三分。”
年羹尧眼露凶光,狞笑道:“你倒是深谋远虑得很。我入彀而不自知,实在是昏昧得可以,死得倒也不冤。只是不知苏姑娘和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年某于死地,不知可否见教?”
苏莫邪依然带着淡定从容的神色,缓缓说道:“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
“莫邪。”
“这个我知道。你是苏莫邪,辅国公苏燕的丫环,是你家小姐入我府的陪嫁,她去世后我纳你做了填房。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
“不,你不知道。我不是苏莫邪,世上本没有苏莫邪这个人。我是莫邪,干将的妻子莫邪。” 莫邪微笑着,盯着年羹尧,眼眸中的那一汪波光越发深邃,“你当真已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楚王。”
“楚王?”
“当年你害死了我的丈夫和儿子,让我孑然一身、沦落世间。”莫邪的表情依旧淡然,“几千年来,我都随着你行走徘徊。无论你转世为什么人,我都会帮你做到出警入跸、起居钟鸣之境,再让你一朝化为乌有,尝尽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滋味。无论你是董卓还是符坚、是安禄山还是李自成,莫不如是。”
年羹尧突然纵声狂笑,倏然收住,狞声道:“你疯了,果然疯了。你就为了这些个疯疯癫癫的念头,而一再设伏作奸、陷我于死地?”
“陷你于死地的是你自己。”莫邪不为所动,依然淡淡地说道,“之前你黄缰紫骝凯旋入京,王公以下皆郊迎数十里,跪拜叩首,你竟然安坐不礼。丰台大营中,皇上令将士解甲,居然无一人敢从圣命,你焉能不受疑?”
“可当时是你说要在皇上面前效仿周亚夫治细柳营……”
“但你觉得当今圣上是宽仁温厚的汉文帝吗?”
“你……”
“即便如此,四处安插胡期恒等一干朋党,结党营私,聚敛民财,可不是我教的吧?车骑仪仗超越王仪,见天子而箕坐,遇王公而不礼,这等嚣张跋扈,可不是我教的吧?还有……”莫邪细细地将年羹尧数年来的罪行一条条讲来,直听得年羹尧冷汗直下,手足冰凉。莫邪继续说道:“佛云:‘一念妄心才动,即具世间诸苦。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若你妄心不起,自然无害无伤。可是你权欲熏心、骄蛮横行、目空无物、犯纪妄为,我只是替你指了方向,这条路,终究还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年羹尧直直地看着地面,适才的气焰和愤恨早已不见,只怔怔发愣,两行老泪缓缓滑下,滴落在手脚枷锁的铁镣上。
莫邪站起身,深色的斗篷垂下,将她的背影盖住。她向走廊处轻轻走去,步履婀娜飘摇,脚步声细不可闻,但话语声却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下一世我仍会来找你,助你获得一切,然后再将其剥夺干净,让你身败名裂、悲痛而亡。只要你依然权欲、贪欲、色欲缠绕心头,妄心不灭,你就永世无法摆脱。”话语清晰,在牢房里盘亘回荡,显得空旷而又悚然。
2.
我合上书本,拿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双眼。今年研究的论题是清初的史论,这些天正做到年羹尧的部分,还差一点就能完成了。只是年羹尧的死因众说纷纭,有说功高震主的,有说谋逆造反的,有说鸟尽弓藏的,还有说是雍正为当年夺嫡的事杀人灭口的,而稗官野史的说法更是莫衷一是,甚至还有一个话本里讲年羹尧是被一女子害死的,奇谈怪论,层出不穷。不过考史多年,对这种纷纭的说法倒也惯了,只要是稍稍有些名望的人物和事件,不都有不少臆测曲解嘛。
我一边想着,一边从图书馆走出。午后的大学校园寂静安宁,学生们大多正在上课,校园里只有零星的学生踏着自行车从身旁缓缓而过。
“胡老师!胡老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娇呼。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个女孩子正朝这里奔来,面容依稀有些面熟。她跑到我面前停住,笑着说:“胡老师,去上课吗?”
“哦,不是。我刚刚在图书馆做完研究生的作业。”我笑了笑,“你是……?”
“诶?忘了啊?好伤心哦。”那女孩捂着心口,作出夸张的表情,“上周的第一堂课,我可是回答问题最积极的一个呀。”
“啊,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我突然记起了那个特别的名字,尽管只上过一次课,而且还是几十个人的大课堂,但这个名字确实让人很容易就记得住,“你是莫邪,06届的莫邪。”
“你终于记起来了,真不容易。”莫邪又笑了,笑得那样灿烂,“胡老师,你一边读研究生一边上课,累不累啊?”
“是有点累。不过这没办法的呢。”
“那你现在作业的课题是什么啊?”
“呵呵,这两天在研究年羹尧。”
“年羹尧?”莫邪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俏皮中带着一丝狡黠,“我对他的生平很熟,真的很熟,要不要我帮忙?”
“丫头片子。”我摇摇头,微笑着说,“你好好把课本背熟,考试的时候别出洋相就很好了。”
莫邪抬起头看着我,眼眸中波光流动:“我对中国历史很熟悉的,要远远比你所预料的更熟悉。”
“是吗?”我开玩笑地说道,“那么靠着你这个历史大家,我兴许能成为中国历史学界的权威了。”
“只要你想,就一定行。”莫邪依然微笑着,但神色却已不同。虽然我明知她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神却让我有几分相信这荒谬的话语,居然有了一丝要求教于她的冲动。我摇了摇头,对自己心中闪过的念头感到荒诞,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对她说:“别胡说了,快去上课吧。”说完我便摆摆手,转身离去。
“我是为了你才进这所大学的!”她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愕然地驻足回身,莫邪正在几步远的地方盯着我,刚才俏皮的神色已渺无踪影,微笑淡然而又从容。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所有的岁月和心绪都在那片黑色中缓缓沉沦。她慢慢地走近几步,柔美的声音深邃幽远,仿佛从遥远的岁月穿行而来,又仿佛是从我自己的灵魂中缓缓涌入耳中:“我,是为了你而来。”
阳光穿过树梢,掩映在她娇嫩美丽的脸庞上,蝉鸣声渐渐淡了,我在夏季的午后,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诧异半晌,我猛地回身就走,强自按住紧张忐忑的心跳,匆匆离去。但那美丽的微笑和深邃的眼眸,却在心头缠绕纠葛,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December 16
我轻轻推了下门,吱呀一声,随着转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木门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吗?”我探头进去,谨慎地问了一声。
屋内黑暗一片,目不视物。街道的路灯,从我打开的门缝处透入了一缕暗黄的光线,在各种器物上弯绕曲折,最后停留在尽处的墙角。依稀中,一个身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垂着头,在黑暗的屋内一声不响。
“那个,打扰一下。”我忐忑地走进屋内,随手合上了房门,顿时将那唯一的一束光源也隔绝在了屋外,房内又重归一片深黑的混沌,所有的物体都与它们的阴影融为一体,彼此交融的黑色开始膨胀,将我的身影也吞噬其中。
一点微薄的亮光从房内的对角闪出,椅子上的人拉亮了桌边的一盏台灯。他抬起头,暗淡的眼眸从灰白的长发下透出浑浊的光芒,朝我的方向望来,眼睛眯起,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了起来,随着眼部的蠕动,向面部延伸开,渐渐汇聚到脸颊上,仿佛是溪流找到了大海。他的面容枯槁干瘦,皱巴巴的右手从椅子把手上抬起,微微晃动,好像是叫我上前,又好像只是受不了岁月摧残而在痛苦挣扎。
我上前几步,小心地看了下周围。老人的右首处是一个高大宽阔的书架,占掉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漆成暗红色,硬木的质地,不算名贵但显得很结实。书架上没有灰尘,干净得让人惭愧,可是却没有书,连一本都没有,只是空荡荡的伫立在屋内,好像只是一种陈旧的摆设而已。书架最顶上一格空落落的放着一盆枯萎的天竺葵,是这个摆设上唯一的点缀。
他的左首处是一张圆形的单人木桌,低矮窄小,桌面和椅子的扶手一样高,那盏正闪烁着微光的台灯便是摆在这张桌上。台灯旁有一个盛着少许液体的平底玻璃酒杯,再边上是叠成一摞的书本,大约四五本的样子,面上是一本姜忠奎的《纬史论微》,第二本的书脊上写着《克鲁采奏鸣曲》,下面几本的书脊都是深色,又被压得死死的,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微光中,第三本隐约是《科隆巴》,但作者一栏乍看上去却又似乎写着莫里哀,我就不免疑心这三个字或许是《普茜谢》,甚或是爱丽德公主、艾斯卡尔巴雅斯伯爵夫人这些个女人,反正不是科隆巴。
“你有事吗?”坐在深褐色实木硬椅中的老人看着我,缓缓而又微弱的声调将我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我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报纸说:“我看到了这个启事,说悬赏找一只猫。因为我对猫类的动物有些研究,所以想问问详情,或许帮得上忙。”
那老人眯着眼,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不语。正当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忽然咧开了嘴,似乎是笑着,嘴角边的皱纹往上流动起来,堆积在他干瘦的颧骨处,“原来你看到了这个启事,很好,很好。你先坐下吧。”
我拘谨地笑了笑,欠身坐在他的对面。椅子很硬,而且硬邦邦的木头在夜里显得有些凉,坐得很不舒服。
老人拿起桌上的酒杯,一股刺鼻的龙舌兰味扑面而至。他啜了一口后放下杯子,又咧了咧嘴,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双眸黯淡无光。但他的笑却似乎很年轻,我不禁怀疑他兴许没有我猜想的那么老。
“这只猫,是褐色的,深黄色的条纹。大概这么大。”老人用双手比了个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眼睛很亮,而且跳得很高,”
“嗯……还有其他更明显的特征吗?这样似乎很难找。”
“没有。”老人的声音越发微弱了,尽管夜里沉静,但听起来还是有些费力,“其实,也不需要有。你一看到就知道是它。”
“为什么?”我不免疑惑。
“因为在那里只有一只猫。”
“那里?”
“嗯,那里。”老人吃力地举起左手,颤悠悠地指着屋角的一扇门,“就是那里。”
“你是说,这只猫就在你的屋里?”
“那里不是我的屋子。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我缓缓站起身,看着尽头那扇在黑暗里轮廓模糊的房门,踌躇起来。
老人抬起头,灰白的头发从额头的两边散开,露出纵横交错的皱纹,“你一定要把它找回来,那是我的灵魂。”
“嗯,我知道,它是你唯一的亲人吧?”我的心头不免有些恻然,相熟的宠物,对一个孤独的老人来说确实意义非凡。
“不是,那是我的灵魂。”老人坚决地否定我的言语,“现在的我,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嫉妒,没有同情,没有任何事能够在我心里掀起波澜,我只是一个空壳,一具等待腐烂的行尸走肉,因为我的灵魂已经被那只猫带走。不!那只猫就是我的灵魂。”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串话语后,老人俯下身大声地咳嗽不已,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不绝于耳的咳嗽声在屋里四处回响。
我将手里的报纸放在刚刚坐过的椅子上,迈开步子来到那扇门前。门很普通,摸上去是廉价的隔板木,一人多的宽度,黑黝黝的不起眼。但又或许不是黑色,可因为那盏台灯的光线实在过于暗淡,所惠及的范围也显得吝啬,这扇门便被黑暗完全吞没,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
门没有锁,我一推便开,触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是薄薄的帘子一样,轻易就让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我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忽然明亮起来,我眯起被乍起的光线刺痛的双眼,环顾周围,发现自己在一片沙滩上,脚下的沙层柔软温暖,被和风吹出了各种条纹,缓缓变化。远处是一片海水,湛蓝幽静,仿佛是静止的画面一般悬停在视野的尽头。
我回过身,诧异地发现身后也是一片无垠的沙浪,那扇门、那间屋子、那个街区、我记忆中踏入此地前所身处的一切,都已渺无踪迹。四周一片静默,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那些在海边应该出现在耳畔的声音,无论是海浪扑击沙滩的低吟、还是海鸟越过长空的高亢,都似乎连同整个城市被蒸发到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地在天地间彷徨。
“喂,你在干嘛呢?”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脚边传来,把惊慌中的我吓了一跳。我低下头,看到一只土黄色的小鸡正仰头看着我,黑色的尖嘴紧闭,双足并拢,一动不动。
“你在跟我说话吗?”我试探性地问了问。
“当然。”小鸡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响亮,“你在瞎转悠什么呀?”
“这个……我在找一只猫。”我客气地向它笑了笑。
“我知道。这是它的被窝,你不找到它就离不开这里了。我在问你,你瞎转悠什么?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你说这是它的……”
“哎呀,我问你认不认识路?”
“不认识。”
“直走,在第一个车站上车,到终点站下来,往回走一百米左右,路口左拐就到了。”小鸡顺口地报完路线,低下头不再看我。
“嗯……请问……前面有车吗?”
“哎呀,”小鸡不耐烦地甩甩头,“我不是说了嘛,第一个车站上车。还有,小心大象。”说完,便回过头,摇摇摆摆地离去了。
“哦。谢谢。”尽管满腹疑窦,但我不敢再多问,便依它的指示,沿着海向前直走。况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海水依然静静地悬挂在远处,然后随着我的步履渐渐远离。不知走了多久,我不知不觉地离开了沙滩,踏上了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旁仍然空落一片,没有树,也没有灌木,只有山石隐约在远方闪现。我举目望去,路的尽头依稀看得到建筑,我不禁心头一喜,加快步伐往前赶去。
不一会儿,一幢矮小陈旧的瓦房出现在视野里。我奔了几步,又有几幢类似的瓦房从后闪现出来,外墙的墙面潮湿斑驳,墙角处很脏,到处都是一滩滩小小的污渍。但道路很平坦,石板上也干净,除了灰尘,倒也没别的垃圾。
我走在几座瓦房之间,远处的建筑也慢慢映入眼帘。建筑都很低矮,遍眼望去,最高的也不过四五层,但很多,间隔也宽敞,沿着许多条平实的石板路延伸开。路上偶尔有零星的人走过,步履悠闲,笃悠悠地从这条街踱到那条街,然后缓缓消失在远处。我四下里稍稍走了几步,眼看着迎面走来一个人影,便上前笑着说:“对不起,打扰一下。”
那人站住了,是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丽,秀发披肩。她的手尤其洁白细嫩,手指细长,如象牙雕塑般的微微蜷缩在长裙旁。女孩看着我,脸上的微笑恬静可人,让我一路上忐忑的心跳不由得稍稍放缓了些。
“呃……请问,这里有几个车站?”
“哦,只有一个。”
“那……请问……应该怎么走?”
“嗯,”那女孩举起右手,指着众多石板路中的某一条,“你沿着这里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谢谢。嗯,”我说出了刚才没敢问小鸡的疑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上海啊。”那女孩捂嘴笑了笑,似乎我问出了一个很古怪的问题。可我却觉得她的回答更古怪。
“这里怎么可能是上海?”我大声否定着。
女孩并不气恼,依然甜甜地笑着,柔声说道:“那你说这里是哪儿?”
是啊,这里是哪儿?按理说,我是在上海的街区进入那个老人的房子,又打开房内的房门进入这里,怎么说应该也是在上海。但这又分明不是上海。
“上海应该……”可应该什么呢?我又为什么断然否认这里是上海呢?因为靠海?上海也靠海。因为没有树木?上海很多地方都没有树木。因为这几幢房子破旧?上海破旧房子的数量远比这个多得多。因为这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上海我没去过的地方远远不止一处。因为只有一个车站?上海只有一个车站的偏僻地方也不是只有一两个。我张着嘴,但却无言可辩。非但说不出上海应该是什么样,连不应该是什么样都说不出。我总不能说,这里不是上海,而是一只猫的被窝;而且还是听一只小鸡说的。
女孩见我一个人愣愣地发怔,便又笑了笑,向我点了下头,便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向街道的那头离去了。我沉默半晌,朝着女孩指点的道路走去,与那女孩相背而行,她的样貌在脑海中渐渐模糊,只有那细嫩的手指在心头萦绕,仿佛依然清晰可见。
车站不远,也很好找,不多会儿我便已站在了车站的站牌旁。站牌上没有站名,也没有班次,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车。这时我很想回过头找到那个女孩,跟她说这里肯定不是上海,因为上海所有的站牌上都有站名。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去找她。一来那女孩已经走远,多半寻找不着;二来,事实上一阵激动过后,我又不敢太确定自己的理论,或许上海确实有少数地方的站牌是没有站名的。
不一会儿车来了,车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五六个人,司机打开门,等着我上来。这时我又不禁懊恼自己忘了带交通卡,否则就可以验证这里究竟是否是上海了。我的卡如果能用,就肯定是上海;如果不能,则不是。但又不免想,难道上海的公交车就没有例外吗?应该还是有的,总有不能刷卡的时候。这样一想,便再次发愁起来,为找不到确实的方法来验证而苦恼不已。
车里位置很多,我随便拣了个靠窗的坐下。一段路后,两边渐渐看得到零星的树木,四周的景象随着车行,缓缓往后退去,午后的阳光毫无遮蔽地洒入车厢,晒得人昏昏欲睡。
突然一声巨响从车外传来,飞快地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耳畔。我往车外一看,顿时连呼吸都吓得停住了刹那。一只硕大无朋的印度象正发了疯似地朝这里冲来,转眼就到了车旁。还未等车内的人有所反应,它粗壮的长鼻便猛地打在车身,整个车子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车里的人发出了尖叫声,那五六个乘客纷纷跳下车,一瘸一拐地爬起,慌不择路地四散逃开。而我正在犹豫是否也要效仿他们时,象鼻又是连续几下狠狠地抽击,车窗的玻璃纷纷碎裂,散落在座位和地板上,随着车厢的晃动而四处流动。好几根车窗的栏杆被打歪,扭曲成丑陋的形状,耷拉在车旁。司机踩足了油门往前直冲,刚将那只象甩脱了一段距离,却一头撞在了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上,车头顿时发出一声巨响,将我和司机都震倒在车厢的地上。
我挣扎着爬起,看着司机正慌忙跳车,也忙不迭地跳下车去。回头一看,那只刚被甩开几步的象正奋力向这里奔来,硕大的鼻子高高扬起,巨大的阴影遮蔽住太阳,愤怒的吼声震耳欲聋。我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一头冲进了眼前的树林,没命地狂奔,只听着震天的吼声夹杂着树木被折断推倒的声响在身后回荡,然后渐渐远离。
达到极限的奔跑后,我停下脚步,弯下腰痛苦地喘着粗气。四周已没有了那骇人的大吼,只有鸟儿的鸣啭在头顶盘旋。我歇了口气,不敢多待,但也不敢走回头路,只得看着天,向着记忆中刚才那个小城镇的方向走去。
林子里大多都是高大的刺桐和木棉,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盖住了泥土,在脚下发出碎裂的脆响。我步履匆匆地走着,不时看一眼渐渐西沉的太阳,生怕不能在日落前走出这片林子。但隐约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可又说不上来。
我渐渐放缓脚步,轻快的鸟鸣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悸。日头开始沉了下去,树影婆娑,一片暗金色的光辉披在枝干上,又绵延地下,在落叶上辗转。
“喵~”一记叫声凭空响起,但又似乎恒古以来便已在那里盘旋,在各种树枝上摇曳,然后坠到我的耳边。
我抬起头,一只褐色黄纹的猫蹲立在一棵洋紫荆的枝丫上,高高在上,幽黄的眼睛在余辉中闪闪发亮,正傲然地俯瞰着这里,仿佛是从久远的苍穹上审视着我的狼狈。
“你到底是什么?”我鼓足勇气,抬起头大声问道。
它不答,直盯着我,骄傲的眼眸中深不见底。
我刚要再问,却又听到身后传来响声。回过头,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恐惧顿时把我钉在了原地。那只大象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它的愤怒似乎已烟消云散,静静地伫立在几棵木棉中,一动不动,只有在木叶飘落到身上时才晃晃耳朵,轻轻的将其抖落。
我又回过头,却不见了那只猫,四周的树木在眼前摇晃,令人目眩神驰。我低下头,惊诧地发现脚下已不是厚实柔软的落叶,而是一根粗实的洋紫荆树枝,四周是高大的乔木丛,而我站在高高的枝丫上向下俯瞰。
一个年轻人正在树下向我大喊:“你到底是什么?”
“你说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深邃沉缓。
“一只猫?一个怪物?还是老人的灵魂?”
“或许都是。”一个声音从我的心里涌上,从我的口中缓缓蹦出,而奇怪的是,我却又好像能够理解这个声音的话语,知道它的回答,明白它的含义,“或许是微不足道的,或许是震慑万物的,又或许是心底最重要和最宝贵的。”
“这里是你的被窝?”
“对我来说,是的。对你来说,不是。这里是上海,也是兰州,也是东京,也是冲绳,也是纽约,也是伦敦。你在哪里,这里就是哪里。”
“那我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发出讥讽的笑声:“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那个年轻人涨红了脸,又高声喊道:“我要回去!”
“你本来就在里面,什么时候出来过?”
“你这个怪物!”年轻人似乎被惹怒了,高声地咒骂道,“你派大象阻挠我找你,不就是不想我回去吗?你到底要耍弄我到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沉静而冷咧:“你一路上走来,每一个抉择都是自己作出的,不要把挫折和艰辛怪罪于别人。你轻易地听信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和一只小鸡的言辞,随意乱闯地寻找我,你何尝有过冷静的思索?你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你既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资格把一切都归咎于别人的捉弄?”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道,“而且,我根本不认识那只大象,从来都没看到过。”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惊愕地回头看着,我也顺着他的视线举目望去,那只大象已经不见了,落叶上只有一个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他的面容、年纪、体形、着装,所有的一切,都与那个年轻人完全一模一样;除了眼神。男人的眼神中流转着悲悯,直直地盯着年轻人,所有的情感都在其中消散。
那个年轻人僵立在原地,喃喃自语着,“原来,一直阻止我的,是我自己。”
刹那间,我也恍然大悟了,抬起头,发现四周的树木又变高大了起来,自己依然站在地上,脚下的落叶厚实柔软。年轻人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我自言自语,对面洋紫荆上,那只猫依然高高在上,讥诮地向我这里望来。
日头西落,微弱的光华被黑暗掩盖,树木、落叶、对面一模一样的自己、树梢上的猫,都被无边无际蔓延开的黑色阴影缓缓吞没,再也难以辨认,只有高处那两只幽黄的眼睛,依然在黑暗中闪烁,一动不动。我缓缓坐下,看着那双眼,仿佛自己的灵魂聚集起来,在那双眼眸中渐渐沉沦。
“吱呀”,门轴轻轻的嘶哑声将我从那双眼眸中唤回,一道微亮的灯光透过门缝钻入屋内,我看了下周围,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硬木椅子上,木头硬邦邦的,坐得很不舒服。我拿起手边的龙舌兰酒,啜了一口,微微叹了口气。那双眼眸,仿佛依然在灵魂深处闪烁,又盘旋到眼前。
“有人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随后那人走入屋内,“那个,打扰一下”,声音礼貌而又谨慎。
“你有事吗?”我拉亮台灯,抬头问道。
“我看到了这个启事,说悬赏找一只猫。因为我对猫类的动物有些研究,所以想问问详情,或许帮得上忙。”对面的年轻人似乎有些忐忑。
我眯起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笑了,笑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心悸:“原来你看到了这个启事,很好,很好。你先坐下吧。”
November 24
冬季的凌晨清冷如昔,薄雾缓缓弥漫开,将伦敦的街区拥入一片冰凉的寒气中,路灯泛黄的微光变得黯淡,渐渐隐入雾气之间。一盏街灯暗色的光芒不停闪烁,发出噼啪的轻响,刺破寂静,等待拂晓的来临。伦敦,以及整个大不列颠,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深不见底,寂寥无声。
1192年的冬季,英格兰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城下举步维艰。狮心王率众大破萨拉丁之后的长驱直入于此戛然而止。阿尔苏夫之战与雅法会战的两场大捷让圣城几乎唾手可得,可面对萨拉丁残破疲惫的守军,十字军在连绵的大雨中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让自耶路撒冷沦陷后,东征史上离圣城最近的一次机会从手边溜走。数百年后,同样是仅需最后一场胜利的境遇下,三狮军团却依然只在大雨中留下了败亡后的满目苍夷。1996年水银泻地般横扫诸强的情景已仿佛是玛德莱娜的甜点,只能在沧海桑田后,于普鲁斯特娓娓道来的回忆中才能一窥端倪。那年惜败德国的战役,竟成了英格兰在大赛上的绝唱,生死过后,荡气回肠的豪气居然再也难觅。或许正如神圣罗马帝国对狮心王的扣押掏空了英格兰的金库一样,这些日曼人在近千年后又用一场无情的胜利斩断了绿茵上新英格兰化的革命。然后,便是长久的没落和沉寂,无论是千年前时面对大陆的处处退让,还是如今在温布尔顿于克罗地亚人前的手足无措,莫不如是。
但历史是在前行的。无论是怎样的失败和悲伤,都会被慢慢遗忘,最终成为书上的某个词条,被后人不带感情地一扫而过。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完善的联赛制度,正如瓦特的蒸汽机一样迸发着蓬勃生机。过多的外援、薄弱的青训、无能的主帅,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有一个稳定健康且蒸蒸日上的联赛体系,它终究会如磁石般吸引着本国无数的少年、资金和管理人才投入其中,义无反顾。当锁链再也拴不住这蓬勃跳动的活力时,革命就会来临。当年无数巨型的机械碾过中世纪的枷锁,带来了工业革命;然后,便是一个前人未敢想象的庞大疆域的诞生,史称“日不落帝国”
英格兰足球的工业革命何时会到来呢?伦敦在黑暗里沉睡着,至少直至明年的夏季,它都是寂静无声的。它在等待,等待睁开双眼,迎接拂晓第一缕晨曦的降临;然后,阳光将久久不落,照耀着十字军团的枪尖,伴随着骑士的马蹄,洒遍整片荣耀之地。
November 16
一般而言,春秋时的人总质朴些,无论打仗还是盟誓,往往守着规矩,也特容易相信别人。晋文公退避三舍的事,教科书上总往诱敌深入的路子上解释,其实人家只是守规矩而已。说实话,全军退却九十里极易造成大溃散,淝水之战即是如此,所以风险其实还是很大的。另外,宋襄公被毛主席骂成“蠢猪”,事实上他遵守的是春秋时确有的规矩,不能总用现时的机心去揣度古时的信道。说句题外话,宋国国小式微,只靠着祖上的封爵(宋国的爵位是诸侯国里最高的)才兴起匡扶天下的念头,若不守信道,则未免连“政治优势”这唯一的可依仗处都丢失了,所以单就这件事而言,宋襄公倒也不得不如此。
但世荫贵族们遵信守义,化外之民可不管你那一套。中原诸侯还在阅军演习似地打着仗,秦国楚国可就直接奔着大屠杀去了。政治上,这些贵族也易被新兴的势力耍弄。郑国作为商人国家,对遗自商周的那些框框就不那么在意,其趋利反复也往往为别国诟病;但以现时看来,也不过是些正常的政治机变而已。正如郑国与晋国的某次盟誓所言:“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後,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确实有道理。当然,盟誓里写明了谁有钱有势咱就认谁当老大,事后又一脸正经地对不满的晋国大夫荀偃说盟誓已成、不容更改,也有点过分,所以气得晋国那一帮遗老遗少直骂娘。
说到郑国,“弦高犒师”应该是其最有名的故事之一,也向来被现在的教材当爱国主义典范来宣传。不过话回来,翻翻郑国那些事,实在很难相信那些商人有多少爱国心;当然,春秋时有爱国心的人本来也少见,各国皆然。弦高的那十二头牛,与其说是为爱国而做出的牺牲,不如说是对郑国这个商业天堂必要的投资。看郑国立国时与商人们的契约便知:“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尔有市利宝贿,我勿与知”,可见免税区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极受欢迎。